宿舍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李意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报到手续办完了，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两个室友林薇和周晓正在楼下超市采购生活用品，邀请她一起去，她以累了为由婉拒。现在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中央大学比她想象中更大，文学院所在的东区离主校区有段距离，这让她稍微安心——至少，离某些人远一些。

光脑在书桌上震动起来。

李意没有立刻转身。她盯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草坪，看着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隐约飘上来。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下，然后又开始了。

她终于走回桌边，拿起光脑。

屏幕上跳动着顾凛的名字。

李意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按下了拒接。

几乎在同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李意点开，呼吸微微一滞。

照片拍的是手腕。顾凛的手腕。皮肤上横着几道新鲜的划痕，渗出的血珠在冷白肤色上格外刺眼。伤口不深，但足够清晰，足够触目惊心。背景是熟悉的深色木纹桌面——那是顾凛书房的书桌，她去过不止一次。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我在这里等你。今晚八点。”后面跟着定位。

李意盯着那行字，指尖有些发凉。她打字回复：“我说过，结束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出现，顾凛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一次，李意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光脑贴在耳边，听着对面传来的呼吸声。平稳，克制，但能听出压抑着什么。

“李意。”顾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你看到照片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冷。

“我的意思很清楚。”顾凛顿了顿，“如果你不来，我会去找你。中央大学文学院东区宿舍楼，四楼，407房间。对吗？”

李意的手指收紧：“你调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顾凛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李意，我们谈谈。就今晚，最后一次。如果你谈完还是坚持要结束，我……我会试着接受。”

“用自残来威胁我，这叫‘试着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威胁。”顾凛的声音更低了，“我只是……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让你看我一眼。李意，我快撑不住了。”

最后那句话里透出的脆弱让李意心头一紧。她太熟悉顾凛这种状态了——童年被拐的经历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创伤，他把对她的依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每次压力大的时候，他都会用各种方式寻求她的指令，仿佛只有在她面前跪下、承受疼痛，才能确认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

但这一次，她不能心软。

“顾凛，你需要的是心理医生，不是我。”李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它建立在你的创伤和我的……我的不负责任上。继续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

“错？”顾凛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李意，你告诉我，什么是对的？像陆泽渊那样，假装温润体贴地跟在你身边，实际上每分每秒都在用哨兵的能力监视你？还是像苏晏那样，装病装弱博取你的同情，背地里却恨不得把你锁起来只给他一个人看？”

李意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顾凛的声音渐渐冷下来，“陆泽渊填了和你一模一样的志愿，所有学校，所有专业。他放弃了军部直属学院的保送，就为了每天都能看见你。苏晏每次‘不舒服’的时间都那么巧，刚好是你落单的时候。李意，你身边围着的都是疯子，区别只在于，我至少对你诚实。”

“所以你就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你的‘诚实’？”

“我在用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告诉你，我离不开你。”顾凛的声音里重新染上那种偏执的颤抖，“李意，今晚八点。如果你不来，我会去宿舍找你。我说到做到。”

电话挂断了。

李意握着光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宿舍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她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那些血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刺眼。

她知道顾凛真的会来。以他的偏执程度，完全做得出直接闯进女生宿舍的事。到时候闹大了，她和顾凛之间那种扭曲的关系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不能那样。

李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陆泽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陆泽渊现在也在中央大学，以他的哨兵能力，肯定能察觉到顾凛的存在。但把他卷进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她需要自己处理这件事。

李意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四十分。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走到衣柜前，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和牛仔裤，把长发扎成低马尾。然后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瓶信息素抑制剂喷雾，一副防狼电击器，还有……那条手链。

银色的细链，坠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是顾凛去年送给她的“礼物”。

李意盯着看了几秒，最终没有碰它。她把抑制剂喷雾和电击器塞进外套口袋，然后拿起光脑，准备出门。

李意走出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新生都还在外面熟悉校园。她快步下楼，穿过宿舍楼大厅时，值班的宿管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电子杂志。

走出楼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李意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端。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陆续亮起。李意走得不快，她在思考等会儿见到顾凛该说什么。强硬地拒绝？安抚之后再划清界限？还是……

她想起顾凛手腕上那些伤口。不深，但足够让她心悸。顾凛从来不是会用自残来博同情的人，相反，他极度厌恶自己身上留下疤痕。那次他后背被她用鞭子抽出血痕，事后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所以这次，他是真的被逼到极限了。

定位在西区某个地方，西区比东区更安静，建筑也更老旧。实验楼就在一片小树林后面，三层高，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阴森森的。

李意走到楼前时，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楼里没有灯光，一片漆黑。晚风吹过，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意猛地转身，看见顾凛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隐约能看见渗出的淡红色。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苍白的肤色和眼底浓重的阴影。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

“你躲在暗处观察我？”李意问，声音很冷。

“我只是在等你。”顾凛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我怕你不来。”

“如果我不来，你真的会去宿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