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顾凛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说到做到。”

李意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情绪。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每次顾凛陷入那种偏执状态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进去说吧。”李意转身推开实验楼的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顾凛跟在她身后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

李意没有开灯——这里也没有灯可开。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顾凛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说吧。”她开口，“你要谈什么？”

顾凛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李意的心脏条件反射地收紧。

“李意。”顾凛仰头看着她，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他半边脸，“我错了。”

李意愣住了。

“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威胁你。”顾凛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我不该调查你的宿舍，不该用自残来逼你见面。我……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李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遇见你之前我是怎么生活吗？”顾凛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的父亲，把我放在偏远星球，不允许我交朋友，说要历练我，说我如果不够优秀，就不会有人来找我，不会有人在乎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李意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

李意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所以我把你当成了救命稻草。”顾凛苦笑着，“我拼命地想抓住你，用尽一切办法。主人和狗也好，痴缠也好，威胁也好……我只是想确认，你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抛弃我。”

他松开李意的手腕，转而握住她的手指，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皮肤很凉，但李意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但我错了。”顾凛闭上眼睛，“我用错误的方式绑住了你，让你痛苦，让你想逃。李意，对不起。”

李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顾凛，你……”

“给我最后一次机会。”顾凛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月光和恳求，“就只是……让我待在你身边。像普通朋友那样。我会去看心理医生，我会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只求你……别彻底把我从你生命里删除。”

李意看着跪在面前的顾凛，看着他手腕上渗血的绷带，看着他眼底那片破碎的光。她知道，如果她现在点头，顾凛真的会努力去改变。他会去看医生，会克制自己，会试着用“正常”的方式和她相处。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之间那种扭曲的依赖，那种建立在痛苦和掌控上的连接，已经深入骨髓。顾凛或许能暂时压抑，但总有一天会爆发。而到那时，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

“顾凛。”李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站起来。”

顾凛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缓缓站了起来。他比李意高半个头，此刻却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不能答应你。”李意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因为我讨厌你。而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病态的。它建立在你的创伤和我的……我的自私上。”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我们需要各自成长，学会独立地面对自己的人生。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出了那些阴影，我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或许……或许我们还能像普通人那样相处。但不是现在。”

顾凛的脸色在月光下一点点变白。

“所以……还是结束？”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是暂停。”李意纠正道，“顾凛，我们都暂停一下。你去看医生，好好治疗。我也需要空间，去思考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风吹过破碎窗户的声音像叹息。

良久，顾凛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

李意有些意外。她以为顾凛会继续纠缠，会崩溃，会做出更极端的事。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接受了她的决定。

“但是李意，”顾凛抬起头，看着她，“在我去看医生，在我努力变好的这段时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彻底消失。”顾凛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每个月……不，每两个月，让我见你一次。就一次，十分钟也好。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还好好地在这个世界上。这样我才有动力继续走下去。”

李意犹豫了。

她知道这依然是一种变相的捆绑。但看着顾凛那双近乎绝望的眼睛，她发现自己狠不下心彻底拒绝。

“三个月。”她最终说，“每三个月，一次，不超过半小时。而且地点由我定，不能是这种偏僻的地方。”

顾凛的眼睛亮了一瞬：“你答应了？”

“嗯。”李意点头，“但这是有条件的。你必须真的去看心理医生，每次见面我要看到你的诊疗记录。如果你中途停止治疗，或者做出任何伤害自己或他人的行为，约定立刻作废。”

“我答应。”顾凛毫不犹豫，“我都答应。”

他伸出手，似乎想抱她，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谢谢你，李意。”他说，声音里带着释然的颤抖，“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点希望。”

李意别开视线：“你手腕的伤口，记得处理。”

“我会的。”顾凛顿了顿，“那……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李意摇头，“我自己回去。你先走吧。”

顾凛看了她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单薄的身影。

“李意，”他轻声说，“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李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感觉浑身发软，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但至少，暂时解决了顾凛的问题。

她拿出光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分。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情绪平复下来，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