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园·扫帚与发胶
马尔福庄园的花园在七月的阳光下像一幅被精心保养的油画。玫瑰丛被家养小精灵修剪成标准的球形,草坪上的每一根草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才长出来的。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几只孔雀在树荫下踱步,尾羽拖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但今天,这幅油画里多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一个铂金色头发的小男孩骑着一把玩具扫帚,在玫瑰丛上空低低地盘旋。他的姿势很僵硬,两条腿夹着扫帚柄,像是怕它突然飞走;他的下巴抬得很高,但眼睛一直在看地面——怕摔。
“德拉科,”珍妮弗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你骑扫帚的样子,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鹅。”
德拉科猛地转过头,扫帚晃了一下,他差点从上面滑下来。“我没有!”他的脸涨得通红,铂金色的头发被发胶固定成一个光滑的、反光的、像鸡蛋壳一样的形状。“我骑得很好!”
“你骑得很好。”珍妮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你骑得很好,所以你的膝盖在发抖。”
“那是——那是风!”
“今天没有风。”
“有。花园里有。你感觉不到,因为你坐着。”
珍妮弗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有在看。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衫,铂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用一根墨绿色的丝带轻轻束住。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冬天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德拉科,”她说,“你知道魁地奇球员骑扫帚的时候,膝盖是什么姿势吗?”
德拉科从扫帚上跳下来,气鼓鼓地走到她面前。“什么姿势?”
“直的。不是弯的。你弯着膝盖,是因为你在夹扫帚。真正的球员坐在扫帚上,不是夹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斯莱特林队的追球手。”
德拉科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把扫帚扔在草地上,双手抱在胸前。“你只是比我大两岁。等我到了二年级,我也能进斯莱特林队。”
“也许。”
“不是也许。是一定。”
“那你要先学会不夹扫帚。”
德拉科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头发。发胶还在,一丝不苟。他把镜子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姐姐。“姐姐,你说——霍格沃茨会给我寄信吗?”
“会。”
“什么时候?”
“快了。我当年是七月中旬收到的。”
“今天几号?”
“七月十二。”
德拉科又开始在草坪上走来走去,步子又急又碎,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珍妮弗看着他,没有拦。
“德拉科。”
“什么?”
“你走来走去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没有被踩尾巴!”
“那你停下来。”
他停下来了。站在草坪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抬得高高的。孔雀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继续踱步。连孔雀都不怕他。
二、猫头鹰·来信
七月十四日的早晨,马尔福庄园的早餐桌上摆满了银器。卢修斯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拿着一份《预言家日报》,报纸挡住了他的脸。纳西莎坐在另一端,面前是一杯红茶和一片没有动过的吐司。珍妮弗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叉子,在盘子里画圈。德拉科坐在她对面,面前的食物一口没动。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窗户。
“德拉科,”纳西莎说,“吃你的早餐。”
“我不饿。”
“你昨天也说不饿。前天也说不饿。大前天——”
“母亲,我真的不饿。”
“你在等猫头鹰。”卢修斯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德拉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
“你在等猫头鹰。猫头鹰该来的时候会来。你盯着窗户看,它不会来得更快。”
德拉科低下头,拿起叉子,在盘子里戳了一下。培根被戳了一个洞,油渗了出来。珍妮弗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猫头鹰是在十点零三分飞进来的。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从庄园上空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灰色的光,穿过玫瑰园,穿过喷泉,穿过那几只正在晒太阳的孔雀。莉娅飞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个淡黄色的信封。德拉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卢修斯把报纸放下,看了他一眼。纳西莎的叉子悬在半空中。
“德拉科,”卢修斯说,“椅子。”
德拉科把椅子扶起来,但眼睛没有离开那只猫头鹰。莉娅落在桌面上,把信封丢在他面前,然后跳到珍妮弗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德拉科拿起信封,手在发抖。信封是淡黄色的,正面用绿色墨水写着:德文郡,威尔特郡,马尔福庄园,花园侧,二楼,德拉科·马尔福先生收。他翻过来,看到红色的火漆印——霍格沃茨的盾徽,狮子、蛇、獾、鹰围成一个圈,中间一个大写的“H”。
“我收到了,”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努力让它显得平稳。
“嗯,”珍妮弗说。
“我收到了!”这一次声音大了,像是要确认什么。
“你说了两遍。”
德拉科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信纸在手里哗哗作响。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了”的表情。
“姐姐,你陪我去对角巷?”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不行。吉儿约了我去。”
“那后天。”
“后天也不行。我要整理书单。”
“那大后天——”
“德拉科。”珍妮弗放下叉子,看着他。“我陪你去。明天。吉儿也去。你可以一起来。”
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吉儿·沙菲克?”
“嗯。”
“她——她是你朋友?”
“嗯。”
“那——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吵?”
珍妮弗看着他。十一岁的德拉科·马尔福站在餐桌旁边,鼻尖上有一道浅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灰印子,铂金色的头发被发胶固定成一个光滑的、反光的、像鸡蛋壳一样的形状。他的手还在发抖,但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光——不是傲慢,是紧张。
“她不会觉得你很吵,”珍妮弗说。“她会觉得你话很多。因为你就是话很多。”
德拉科的脸又红了。“我没有话很多!”
“你从收到信到现在,说了二十句话。平均每分钟五句。”
“你数了?”
“嗯。”
德拉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端着盘子走到厨房门口,对家养小精灵多比说:“多比,再给我一份培根。我今天吃得下。”多比鞠了一躬,网球大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它总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
三、对角巷·摩金夫人的长袍店
第二天上午十点,珍妮弗和德拉科站在破釜酒吧后面的砖墙前。吉儿·沙菲克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薄外套,浅棕色的头发剪短了一些,发尾翘起来,在阳光下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的翅膀。
“珍!”吉儿跑过来,抱了她一下,然后看着德拉科。“你就是德拉科?珍的弟弟?”
德拉科把下巴抬得很高。“德拉科·马尔福。马尔福家的——”
“吉儿·沙菲克。”吉儿伸出手,德拉科犹豫了一下,握了。“你头发上的发胶是什么牌子的?我哥哥也用发胶,但他的头发会塌。你的不会。”
德拉科的耳朵红了。“这是——这是马尔福家的配方。”
“你们家还生产发胶?”
“不是生产。是——定制。”
“哇哦。”吉儿笑了,那种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珍,你弟弟比你有趣。”
珍妮弗没有回答。她用魔杖在砖墙上敲了三下,砖块开始移动,旋转,折叠,露出后面那条熙熙攘攘的鹅卵石街道。对角巷在夏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咿啦猫头鹰商店的橱窗里,几只灰林鸮在打架;丽痕书店门口排着队;弗洛林冷饮店的遮阳伞下坐满了人,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杯正在融化的草莓冰淇淋。
“先去摩金夫人那里,”珍妮弗说,“量尺寸。然后去买书。然后——”
“然后去吃冰淇淋?”德拉科问。
“然后去买坩埚。”
“然后去吃冰淇淋?”
“然后去买魔杖。”
“然后——”
“德拉科。冰淇淋最后吃。”
德拉科叹了口气,拖着脚步跟在姐姐后面。吉儿走在珍妮弗旁边,凑近她的耳朵。“你弟弟真好玩,”她小声说。
“他平时不这样。他今天紧张。”
“他紧张什么?”
“怕别人觉得他不够好。”
吉儿看了一眼德拉科的背影——他的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很高,走路的步子大得像是要把整条对角巷都量一遍。“他装得很像,”吉儿说。
“他装得很像,”珍妮弗说,“但他不是。”
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在对角巷的中段,店面不大,但橱窗里展示的长袍总是裁剪得恰到好处。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珍妮弗推门进去。摩金夫人从一堆软尺和布料中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职业性的笑容。
“啊——马尔福家的孩子们!又来订校服了?”她看着德拉科。“这位是——”
“德拉科·马尔福。今年入学。”
“当然当然。”摩金夫人示意德拉科站到脚凳上。“马尔福家的小少爷。稍等,我帮你量尺寸。”
德拉科爬上脚凳,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下巴抬得更高了。珍妮弗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弟弟努力扮演“马尔福家的继承人”的样子。吉儿站在她旁边,捂着嘴偷笑。
门铃又响了。一个黑头发的男孩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宽大的麻瓜T恤,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带粘过的眼镜。他的身形瘦削,脸色有些苍白,绿眼睛在对角巷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羊皮纸,看起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哈利·波特!”德拉科从脚凳上跳下来,动作快得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店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你是哈利·波特!”
黑头发的男孩往后退了一步。“是的。”
“我是马尔福,”德拉科说,下巴抬得更高了。“德拉科·马尔福。”他指了指珍妮弗。“这是我姐姐,珍妮弗。”
珍妮弗没有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哈利·波特的眼镜上扫过——胶带粘的,左边的鼻托歪了。她移开了目光。
“马尔福……”哈利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像是在想自己在哪里听过。
“是的,”德拉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优越感。“马尔福。你应该听过我们的家族——”
“德拉科。”珍妮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重,但像一把刀,切断了弟弟的话。“让人家量衣服。”
德拉科的话卡在喉咙里,脸微微涨红。“我只是——”
“量衣服。”
德拉科瞪了她一眼,乖乖地爬回了脚凳。珍妮弗转向哈利,蓝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他。
“哈利·波特,”她说,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建议你先量衣服。摩金夫人很忙。”
哈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向另一张脚凳。摩金夫人松了口气,开始手脚麻利地给两个孩子量尺寸。德拉科在脚凳上站得笔直,不时偷看哈利几眼,似乎在寻找下一个炫耀的机会。哈利安静地站着,偶尔因为软尺勒得太紧而皱一下眉头。吉儿站在珍妮弗旁边,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腰。
“珍,”她小声说,“你看到了吗?哈利·波特的眼镜用胶带粘的。”
“看到了。”
“你不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救世主?”
“救世主应该长什么样?”
吉儿想了想。“不知道。但不像他那样。”
珍妮弗没有回答。她看着哈利·波特站在脚凳上,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见过的表情——在吉儿第一次走进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在塞德里克在图书馆问她“这个位置有人吗”的时候,在她自己在二年级开学第一天走进大礼堂的时候。那种表情叫“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
“波特,”德拉科突然开口了,打破了沉默,“你骑过扫帚吗?”
哈利犹豫了一下。“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我之前——我之前不知道我是巫师。”
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姐姐。珍妮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那你以后会学的。魁地奇。你听说过魁地奇吗?”
“听说过。”
“我姐姐是斯莱特林队的追球手。我以后也会进斯莱特林队。”
“德拉科,”珍妮弗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现在连扫帚都骑不稳。”
德拉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骑得稳!”
“上周你从扫帚上摔下来三次。”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风太大了!”
“室内训练场没有风。”
德拉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耳朵尖红得像火烧。哈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压抑的笑。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打量自己衣服上的线头。吉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珍妮弗看着哈利,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个人在看一只努力学飞的小鸟。但不是她的弟弟,是另一只。
四、丽痕书店·红头发与蛇头手杖
从摩金夫人店出来的时候,德拉科的脸色还是红的。他走在珍妮弗后面,一句话也不说,下巴却抬得更高了。
“德拉科,”珍妮弗说,“你的下巴再抬,就要看到天上的云了。”
“我没有抬。”
“你的下巴和地面平行。”
“那是——那是正常高度。”
吉儿在旁边笑出了声。德拉科的耳朵更红了。珍妮弗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手把他卫衣的领子翻好——领子一边竖着一边趴着,他从店里出来就这样,自己不知道。
“好了,”她说。“现在去买书。你的课本清单呢?”
德拉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给她。珍妮弗看了一眼——《标准咒语·初级》《魔法史·从古代到现代》《魔法理论入门》……她把它折好,塞进口袋里。
“先去丽痕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