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痕书店在对角巷的中段,门面不算大,但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座用书砌成的迷宫。门口没有长队——今天的畅销书不是什么亮紫色封面的冒险故事,而是一本关于火龙饲养的旧书,摆在橱窗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珍妮弗推门进去,书店里比平时安静,只有几个巫师在书架间走动,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
“姐姐,”德拉科从人缝里挤过来,“我的课本在哪里?”
“一楼。一年级的课本在一楼左侧。你自己去拿。”
“你呢?”
“我去三楼。古代魔文区。”
“你又看那些无聊的符号?”
“那叫符文。不叫符号。”
“无聊死了。”
“等你学到高年级就知道了。”
“我才不会学古代魔文。”
“那你以后看不懂古代魔法文献的时候别来找我。”
德拉科哼了一声,抱着课本清单走开了。珍妮弗和吉儿上了三楼。古代魔文区的书架在最里面,灯光比楼下暗,人也少了很多。珍妮弗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寻找着维克多教授推荐的那本《符文进阶》。吉儿靠在书架旁边,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韦斯莱”,有人在喊“马尔福”。
还有一个声音在喊“妈妈,弗雷德拿了我的书——不,乔治拿了我的书——不,他们两个都拿了我的书——妈妈!”
那是珀西·韦斯莱。
珍妮弗皱了皱眉,把书夹在腋下,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丽痕书店的一楼,人群分成了两拨。一拨围着新书区,另一拨围着门口——那里站着一家子红头发的人。韦斯莱夫人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袍,手里攥着一个旧手提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不想惹麻烦但麻烦找上了我”。韦斯莱先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麻瓜手工机械》杂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们身后站着几个孩子——一个满头红发的女孩,大概十岁,手里抱着一只猫头鹰笼子;一个瘦瘦的男孩,红头发,脸上有雀斑,看起来和德拉科差不多大;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红头发男孩,比珍妮弗矮一点点,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偷吃了一整盒巧克力蛙。
弗雷德和乔治·韦斯莱。珍妮弗认出了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红头发——霍格沃茨有很多红头发的人。是因为他们笑的方式。弗雷德笑的时候,嘴先咧开。乔治笑的时候,眼睛先弯。她站在楼梯上,看着乔治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本关于火龙饲养的书,正在翻到某一页。他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在弯——不是看书,是在听弗雷德说悄悄话。
“珍?”吉儿从后面走过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楼下怎么了?”
“韦斯莱一家和——”珍妮弗的声音顿了一下。她看到了卢修斯·马尔福。他站在新书区旁边,蛇头手杖夹在腋下,铂金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表情很冷淡,像在看一群不值得他花时间的虫子。韦斯莱先生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那本《麻瓜手工机械》杂志,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马尔福,”韦斯莱先生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书店都安静了。“你也来买书?”
“阿瑟。”卢修斯的声音冷得像刀。“又在研究麻瓜的东西?这本杂志——电力?电池?真是——有趣。”
韦斯莱先生的手指在杂志封面上攥紧了。“有趣。是的。麻瓜的东西很有趣。”
“我听说你在魔法部的工作——”卢修斯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更冷的东西。“滥用麻瓜物品办公室。一个办公室。一个人。没有人需要你。”
“父亲。”珍妮弗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她走下楼梯,步伐很稳,脊背很直。铂金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蓝灰色的眼睛看着卢修斯。卢修斯转过头,看到她的一瞬间,表情没有变化。
“珍妮弗。”
“德拉科在找《魔法理论入门》。那本书在一楼最里面。他说那本书名字最无聊,要最后一个买。他找不到。”
卢修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朝一楼深处走去。蛇头手杖敲在石板地面上,嗒,嗒,嗒。韦斯莱先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杂志,指节泛白。韦斯莱夫人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珍妮弗站在楼梯口,没有动。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转过头。
乔治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拿着那本火龙饲养的书,但眼睛没有看书。他在看她。
弗雷德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乔治,你的火龙飞了。”
“什么?”
“你的书。你盯着空气看的时候,火龙飞走了。”
乔治低下头,手里的书还在。
“走吧,”她对吉儿说,“去买坩埚。”
“你——你刚才——”
“走吧。”
她们走出丽痕书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对角巷的鹅卵石路面上,亮得刺眼。珍妮弗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吉儿跟在后面,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珍!”
“嗯。”
“你刚才——你是在帮你爸爸解围?”
“不是。”
“那你是在帮韦斯莱先生解围?”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
“德拉科真的找不到《魔法理论入门》。那本书在一楼最里面。他昨天翻书单的时候说‘这本书名字最无聊,我要最后一个买’。他会找不到。因为他会先去找最有趣的,把最无聊的留到最后。然后他就会找不到。”
吉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连这个都记得?”
“他是我弟弟。”
吉儿没有再问。她跟在珍妮弗后面,走过一家家店铺,走到坩埚店门口。珍妮弗停下来,站在橱窗前,看着里面那一排排银光闪闪的坩埚。
“珍,”吉儿说,“你刚才看乔治·韦斯莱的时候,你的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
“弯了。我看到了。”
“那是——那是光线。”
“光线不会让人嘴角弯。”
“我的会。”
吉儿笑了。那种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好,你的会。”
五、破釜酒吧·冰淇淋与告别
德拉科从丽痕书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书,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恼怒之间。得意是因为他找到了所有课本,恼怒是因为他姐姐在他找到之前就已经帮他找齐了。
“姐姐,”他说,“你——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你说‘我才不会学古代魔文’的时候。”
“那是我走开之前!”
“嗯。”
“你——你走开之前就帮我找好了?”
“嗯。”
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把书摞在珍妮弗手里,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头发。发胶还在,一丝不苟。他把镜子塞回口袋,下巴抬得很高。
“走吧,”他说,“去吃冰淇淋。”
“你刚才说不饿。”
“那是刚才。现在饿了。”
他们坐在破釜酒吧门口的遮阳伞下,每人手里一杯弗洛林冷饮店的草莓冰淇淋。德拉科吃得很快,鼻尖上沾了一点粉色的奶油,自己不知道。珍妮弗看着他,没有告诉他。吉儿坐在旁边,用小勺子挖着冰淇淋,嘴角弯着。
“德拉科,”吉儿说,“你今天见到哈利·波特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德拉科把勺子含在嘴里,想了想。“他的眼镜用胶带粘的。他的衣服太大了。他看起来——”他顿了顿。“他看起来不像救世主。”
“那你觉得救世主应该长什么样?”
德拉科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在冰淇淋杯里搅了搅。“应该——应该更厉害一点。像——”
“像父亲?”珍妮弗说。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把勺子塞回嘴里,继续吃冰淇淋。
“德拉科,”珍妮弗说,“波特不需要像任何人。他是他自己。”
“你又在帮他说话。”
“我在说事实。”
德拉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融化的冰淇淋。粉色的奶油从杯沿溢出来,滴在桌面上。他用手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姐姐,”他说,“你——你觉得霍格沃茨会喜欢我吗?”
珍妮弗看着他。十一岁的德拉科·马尔福坐在破釜酒吧门口的遮阳伞下,鼻尖上沾着粉色的奶油,铂金色的头发被发胶固定成一个光滑的、反光的、像鸡蛋壳一样的形状。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傲慢,没有优越感,只有一种“我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好”的光。
“霍格沃茨不会喜欢你,”珍妮弗说,“你会喜欢霍格沃茨。”
德拉科愣了一下。“那——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不用等别人喜欢你。你去了,就知道了。”
德拉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冰淇淋挖出来,塞进嘴里。他咽下去,打了个嗝。很小,很轻,像一只青蛙在水面上叫了一声。吉儿笑了。珍妮弗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珍妮弗站起来,“回家。”
“姐姐。”
“嗯。”
“你——你的冰淇淋没吃完。”
珍妮弗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那一半还没融化的冰淇淋。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甜的。太甜了。她咽下去了。
“吃完了,”她说。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朝壁炉的方向走去。德拉科跟在后面,吉儿跟在德拉科后面。三个人穿过破釜酒吧的暗门,走进那间昏暗的小酒馆。壁炉里的火在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中等,像一列正在爬坡的小火车。
“姐姐,”德拉科说,“今天那个红头发的男孩——站在韦斯莱夫人旁边的那个——他是谁?”
“哪个?”
“瘦的那个。脸上有雀斑。”
“罗恩·韦斯莱。和你一样大。今年也入学。”
“他——他会分到哪个学院?”
“不知道。”
“你觉得他会分到格兰芬多吗?”
“也许。”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起来很穷。”
“德拉科。”
“我是说——他的衣服很旧。”
“衣服旧不代表人不好。”
德拉科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光。“姐姐,你今天很奇怪。你一直在帮别人说话。”
“我没有帮别人说话。我是在帮你说话。”
“帮我?”
“嗯。帮你——不要变成一个只看衣服的人。”
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新袍子,新靴子,新魔杖套。他看了很久。
“姐姐,”他说,“你会写信给我吗?我到了霍格沃茨之后。”
“会。别在信里画蛇。”
德拉科愣了一下。“我没有要画蛇!”
“你上次在羊皮纸上画了一条。你说那是龙。”
“那就是龙!”
“龙有翅膀。你画的没有。”
“那是——那是侧面。”
吉儿在旁边笑得弯了腰。德拉科的脸红得像他鼻尖上的奶油。珍妮弗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压住的、很小的弧度,是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眼睛跟着一起弯的笑。
“走了,”她说。
“你还没说——你会不会写信——”
“我会的。别把信封粘上口水。”
德拉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我没有!”
“你上次粘了。莉娅啄了三次才啄开。”
德拉科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他哼了一声,大步走到前面去了。吉儿跟在珍妮弗旁边,挽着她的胳膊。
“珍,”她小声说,“你弟弟真的很好玩。”
“嗯。好玩。也很吵。”
“你很喜欢他。”
珍妮弗没有回答。她看着德拉科的背影——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但偶尔会绊一下自己的脚。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走了,”她说。
六、马尔福庄园·夜
那天晚上,珍妮弗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放着日记本。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手链上。没有发光。只是在那里。她拿起羽毛笔,在最后一页写下:
“七月。对角巷。
德拉科收到了霍格沃茨的信。他的发胶比去年更多了。我怀疑他睡觉都不洗掉。他说‘我骑得很好’。他从扫帚上摔下来三次。我没有告诉他,他鼻尖上有奶油。
——摩金夫人的店。哈利·波特。他的眼镜用胶带粘的。他没有骑过扫帚。他在麻瓜世界长大。德拉科说‘你应该听过我们的家族’。我让他闭嘴。他闭嘴了。
——丽痕书店。父亲和韦斯莱先生。我说‘德拉科找不到《魔法理论入门》’。父亲走了。韦斯莱先生站在原地。他的手指在杂志封面上攥得发白。
乔治·韦斯莱站在人群里。他在看我。我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破釜酒吧。冰淇淋。德拉科问‘霍格沃茨会喜欢我吗’。我说‘你会喜欢霍格沃茨’。他打了一个嗝。像青蛙。
——手帕还没还。”
她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最后那行字。然后她把“明天一定还”划掉了。她没有写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