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多了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厨房里飘出来的姜饼味——是更刺鼻的、从二楼废弃女生盥洗室里渗出来的、像煮过头的卷心菜混着臭鸡蛋的味道。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费尔奇举着拖把在门口站了三次,每次都被熏得往后退两步,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学生”。皮皮鬼倒是很高兴,每天早晚各去一次,捏着鼻子飘进去,然后大笑着飘出来,在天花板上翻着跟头喊“臭死啦臭死啦”。
珍妮弗在走廊里看到过哈利·波特和罗恩·韦斯莱从那个方向跑出来——哈利的眼镜歪着,一边高一边低,罗恩的耳朵红得像他的头发。他们跑过她身边的时候,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她侧辫上的丝带动了一下。她没有叫住他们。
那天晚上,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比平时安静。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绿色的火舌舔着炉膛的边缘,把整个房间照成了一种幽暗的绿色。珍妮弗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高级古代魔文》,翻到了Eihwaz那一章。艾薇儿蜷在她旁边,尾巴卷在身侧,眼睛半闭着。
德拉科坐在壁炉正前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头发,放下来,又拿起来。克拉布和高尔不在——他们刚才在门厅被一个飘浮在半空中的蛋糕吸引了,追着蛋糕跑出了公共休息室,到现在还没回来。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开了。克拉布和高尔走进来。他们径直走到德拉科对面坐下,克拉布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有点泛白,像是在犹豫该往哪里放。高尔坐在他旁边,膝盖并着,像是怕碰到什么。
珍妮弗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她见过克拉布坐在沙发上。他坐下来之后不会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会把手插进口袋里翻来翻去,或者抠指甲,或者在沙发垫上蹭来蹭去。面前这个克拉布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克拉布。她见过高尔坐着。他坐下来之后会把两条腿叉开,占掉两个人的位置,腮帮子永远在嚼东西。面前这个高尔膝盖并着,嘴角干净得像刚擦过。高尔不会让嘴角保持干净超过五分钟。
而且他的个子比高尔矮了大约一英寸。他坐在德拉科面前的时候,肩膀的位置对不齐——高尔比德拉科高半个头,但面前这个人只到德拉科的眉毛。
珍妮弗把书翻了一页。
克拉布——不是克拉布——咳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德拉科。”
德拉科把镜子放下。“你们追到那个蛋糕了?”
“没有。”不是克拉布的声音又高了半个调。“跑了。”
“跑了?”德拉科的嘴角翘了起来。“你们两个追一个蛋糕,让它跑了?”
“它飞得快。”不是高尔的声音更奇怪,像在模仿高尔的粗嗓门,但压得太低,变成了一种不自然的咕噜,像石子碾过粗砂纸。
德拉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他的手指在镜子边缘停了一瞬。“你嗓子怎么了?”
不是高尔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说:“跑太快了。风呛的。”
德拉科靠在沙发背上,翘起腿,没有追问。他把镜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享受之间。“密室的事,我父亲又写信来了。他说五十年前密室也打开过。那时候死了一个学生。”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继承人在清理学校。这次邓布利多拦不住——波特迟早得走人。”
不是克拉布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你见过继承人吗?”声音太高了,高到克拉布平时说话不会达到的音量。
“我要是见过,会告诉你?”德拉科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把镜子举到眼前,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又放下了。“不过——父亲说继承人可能是斯莱特林的后代。也许是某个人的儿子。也许是某个人的女儿。”他的目光往珍妮弗那边飘了一下。
不是高尔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你知道是谁?”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把镜子塞回口袋,享受着被人追问的感觉。
艾薇儿从珍妮弗旁边站了起来。白猫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脊背拱起,然后从沙发上跳下去。她穿过公共休息室,在不是高尔的脚边停下来。蓝眼睛盯着他的袍子下摆。高尔的那件校袍,下摆总是沾着食物碎屑——太妃糖的糖渍、面包屑、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巧克力。但面前这个高尔的袍子下摆是干净的。只有膝盖处有一小块灰——大概是在哪里蹭到的,颜色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高尔不会在意袍子上有没有灰,更不会去拍掉。但面前这个人在坐下之前,用手掌在膝盖上拂了一下。
艾薇儿的耳朵竖了起来。她闻了闻那个袍角,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高尔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没有去摸她。高尔每次看到艾薇儿都会伸手去够,被挠了也不长记性。
不是克拉布站起来。“走了。”
“又去哪?”德拉科抬起头。
“宿舍。困了。”不是高尔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太急了,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角。茶几晃了一下,德拉科的镜子从边缘滑下去,扣在地毯上。不是高尔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高尔不会捡,但高尔低头的时间会比这长。
两个人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不是克拉布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太大。不是高尔跟在后面,肩膀太僵,背挺得太直,像在行军。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珍妮弗把书翻了一页。艾薇儿跳回沙发上,在她旁边蜷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还竖着,转来转去。
“你闻到了。”珍妮弗小声说。
艾薇儿没有回答。她的尾巴慢慢卷起来,贴在了身侧。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真正的克拉布和高尔走进来——一个揉着眼睛,一个嚼着太妃糖,腮帮子鼓着,嘴角黏着一小块糖渍。他们走到德拉科旁边坐下,克拉布把手插进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巧克力蛙,剥开糖纸;高尔把腿叉开,占掉了一个半人的位置。
德拉科抬起头,看着他们,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瞬。“你们不是去睡了吗?”
克拉布揉眼睛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
“你们刚才说困了,回宿舍睡觉。”德拉科的目光从克拉布脸上移到高尔的脸上,“现在又从门口进来了。”
高尔把太妃糖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嘟。“我们一直在扫帚间里。”
德拉科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的目光在克拉布和高尔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茶几上——他的镜子还扣在地毯上,刚才被“高尔”撞掉的那面。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镜面,没有再看他们。
“蛋糕呢?”他的声音很平。
“吃了。”克拉布的声音闷闷的,从鼻子里挤出来。
“吃了?”
“吃了。然后睡着了。”高尔又剥了一颗太妃糖塞进嘴里。“在扫帚间里。”
德拉科把镜子塞回口袋。他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珍妮弗在大礼堂听到了消息。
“赫敏·格兰杰进医疗翼了。”吉儿坐在斯莱特林长桌对面,把一片吐司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块,一块都没吃。“庞弗雷夫人不让任何人进去。波特和韦斯莱去过,被拦在外面了。有人说她脸上长了东西,有人说她喝了什么不该喝的。”
“什么病?”
“不知道。但有人说——”吉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琥珀色的眼睛往两边扫了一圈,“有人说她身上有毛。”
珍妮弗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毛。她在斯内普暑假的辅导课上见过那份配方——复方汤剂,十二种原料,二十一天的熬制周期,最后一步是加入目标对象的头发。如果加错了东西——比如动物的毛发——后果是灾难性的。斯内普说过“会变成怪物”。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不是高尔那个并拢的膝盖。想起了不是克拉布放在膝盖上泛白的指节。想起了不是高尔被问“嗓子怎么了”时那片刻的愣怔——“跑太快了。风呛的。”高尔从不说“风呛的”。高尔只会说“不知道”或者不说话。
想起了德拉科在真正的克拉布和高尔回来时问的那句话——“你们不是去睡了吗?”
“珍?”吉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珍妮弗把南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太甜了。”
吉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圣诞假期开始的那天早晨,吉儿在公共休息室门口拦住了珍妮弗。她已经穿好了旅行斗篷,浅蓝色的,领口别着克莱斯送的那枚银色雪花胸针——别正了,她对着镜子别了三次。手里拎着行李箱,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珍,克莱斯在门口等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他说‘不见不散’。”
“他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他提前到了。”吉儿的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大笑的弯,是那种一个人在说“我很开心”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翘起来的弯。她凑过来,在珍妮弗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碰了一下就化了。“开学见。”
“开学见。”
吉儿拎着行李箱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珍。”
“嗯。”
“你晚上不要一个人走。”
“克莱斯在等。”
吉儿的耳朵红了一点,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珍妮弗站在公共休息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门关上了。艾薇儿从沙发背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圣诞节早晨,珍妮弗醒来的时候,床脚的礼物堆成了一座小山。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把整个禁林染成了一种模糊的灰白色。
她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开始拆。艾薇儿从床脚跳上来,蹲在她旁边,蓝眼睛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
吉儿的礼物是一件手织的围巾。浅蓝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雪花——六个瓣,每一个都对称,针脚密密实实的。贺卡上写着:“珍:我自己织的。拆了三次。第一次太短了,只能给猫戴。第二次太长了,可以当桌布。第三次刚好。你围的时候,不要看反面。反面的线头很多。我不告诉别人。——吉儿”珍妮弗把围巾翻过来。反面确实有很多线头,五颜六色的,像一丛乱七八糟的羽毛。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德拉科的礼物是一面小镜子。银色的边框,背面刻着一行字:“姐姐,你的头发从来不乱。但万一乱了,可以用这个。——德拉科”珍妮弗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头发没有乱。她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那行字,嘴角往上提了一线,放进抽屉里。
塞德里克的礼物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角上画着一个符文——Eihwaz和Laguz的组合,十七度。贺卡上写着:“马尔福:我画了一下午。角度对了。翅膀不对称——我知道你会看出来。但这次我是故意的。因为完美的符文不存在。就像完美的鸡不会飞。——塞德里克·迪戈里”珍妮弗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她把贺卡夹进去,合上。
最后一件礼物。
包装纸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星星。没有贺卡,没有署名。她拆开包装纸。一盒糖。透明的玻璃盒子,里面整齐地码着九颗糖——每一颗都是不同的颜色。淡粉、浅绿、鹅黄、天蓝、淡紫、月白、浅橙、薄荷绿、珊瑚粉。盒子底部有一张小小的羊皮纸,折成四方形。她打开。字迹潦草得像鸡爪:
“九颗。从暑假到现在。每一颗都不一样。酸的。甜的。太凉的。太烫的。草莓的。薄荷的。有一颗是甘草的——别吃。那颗是弗雷德放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混在里面了。我分不出来。你分得出来吗?
——G.W.”
她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分不出来的话,就都别吃。等我下次给你一颗一颗地送。这样你就知道哪颗是哪颗了。”
珍妮弗把羊皮纸叠好,塞回盒子里。她把玻璃盒子举到烛光下。九颗糖在烛光里泛着不同的光泽,像九颗小小的、不会融化的星星。甘草味的是哪一颗?她不知道。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艾薇儿凑过来闻了闻,耳朵动了一下,扭过头去。
“你分不出来。”珍妮弗说。
艾薇儿叫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她的掌心里。
她把玻璃盒子放进抽屉里。和德拉科的镜子、塞德里克的贺卡、吉儿的围巾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了。
她靠在床头,把手伸进口袋里。那块白色手帕还在。那颗粉色的糖也在——糖纸皱了,被体温捂得有点软,粉色的包装纸边缘已经泛了白。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窗外,雪还在下。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出宿舍。
公共休息室里没什么人。留校的学生大多在补觉,或者窝在壁炉前面看书。绿色的火舌舔着炉膛的边缘,把空荡荡的房间照成了一种幽暗的绿色。她没有在这里停留,推开门,走进走廊。
她在三楼的窗边看到了乔治。窗外的雪落在他身后的玻璃上,化了,又贴上新的。他的红头发在雪光里暗了很多,变成了深铜色。他正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来了”的了然。
“Corvus。”他说,嘴角往一边翘着,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欠揍的弧度。“你走路带风。整条走廊的蜡烛都被你吹灭了两根。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给费尔奇省蜡烛的?”
“费尔奇不缺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