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陌从第四个副本回来后,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这不是正常的睡眠。是一种接近昏迷的深度休息——他的身体在讣告馆的四层消耗了太多能量,心率降到每分钟三十次的那十几分钟里,他的肌肉组织开始分解自己来维持核心器官的运转。醒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指尖是凉的,像是血液没有流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坐在床边,花了几分钟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世界里。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清晨,阴天。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上有几条消息。他拿起手机,先看了裴烬的。
“你还好吗?我昨晚心率降到二十八,差点没回来。但值得。钥匙已经激活了。第四个数字1对应母亲笔记本里的拉丁方结构。你注意到了吗?第三个副本的数字0对应16×16矩阵,第四个副本的数字1对应拉丁方——但顺序是乱的。她可能在用数字序列编码什么。”
沈陌盯着这段话看了几遍。数字序列编码什么。3,7,0,1——如果把这些数字看成某种密码的密钥,或者看成母亲笔记本中六个结构的索引顺序——但他只有四个数字,六个结构。他需要更多的数字才能解码。
他回复了裴烬:“我还活着。心率三十二,在恢复。你提到的编码——我需要更多数据。第五个副本的数字会是什么?”
裴烬的回复很快,像是他一直在等。“不知道。数字是随机的,但序列可能有规律。我查过00004的玩家记录——他的数字序列是9,2,7,4,6,1,3,8,5,0,?。和你的完全不同。所以规律不是全局的——是个体化的。你的数字序列在编码你个人的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不知道。可能是你的生日,可能是你母亲的生日,可能是你第一次进入游戏的日期——任何东西。你需要记录每一个数字和它出现的时间、副本名称、你的状态——所有的变量。也许在得到更多数字之后,模式会显现。”
沈陌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话。然后他翻了翻其他消息。方远的两条——“我也出来了。数字是8。”“你还好吗?我昨晚做了噩梦,梦到抬头的人。它在我梦里说话了。”
沈陌的手指停了一下。“它说什么了?”
“它说——‘你又来了。’”
方远之前的描述是“它认识我”,现在变成了“你又来了”。这两个表述之间有微妙的差别——“认识你”意味着过去见过,“你又来了”意味着重复发生。方远和抬头的人之间不只是“认识”——是“反复相遇”。
沈陌回复了方远:“你在之前的副本里见过抬头的人?”
方远的回复等了很久。“我不确定。在时间当铺里,我失去了一些记忆。也许我在那里见过它。也许我失去了关于它的记忆。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身体在看到它的时候,反应不是恐惧,是熟悉。”
沈陌沉默了一下。“你需要找回那些记忆。”
“我知道。但时间当铺的副本已经结束了。我回不去了。”
“也许不需要回去。也许那些记忆还在你的潜意识里,只是被锁住了。梦是钥匙。”
方远没有再回复。
沈陌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又倒了一杯。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阴天。灰色的云层很低,压在楼顶上,像是要下雨了。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想起讣告馆四层的蓝色光。想起抬头的人无脸的脸。想起方远说“它认识我”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疲惫。像是在说——我们又见面了。这是第几次了?
沈陌不知道方远在时间当铺里失去了多少记忆。但他知道一件事——方远在幽灵巴士里选择违反规则,为沈陌争取时间,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交易,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的记忆在消失,他的身体在崩坏,他的意识在被游戏一点一点地吞噬。他在用自己仅剩的东西,换一个可能性——也许沈陌能活着出去,也许沈陌能找到真相,也许沈陌能结束这一切。
沈陌不喜欢这种想法。不是因为它不对——是因为它太对了。方远的行为在数学上是最优解——用一个已经失去大部分价值的资源,换取一个高潜力的资源的存活。这是博弈论里的经典策略。但沈陌不喜欢它,因为方远不是资源,方远是一个人。一个在面馆里请他吃牛肉面的人,一个在幽灵巴士里为他违反规则的人,一个在讣告馆四层站在十字路口北侧、在抬头的人经过时没有逃跑的人。
沈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回到书桌前,打开副本日志。他翻到第五个副本的空白页,在页眉上写下了副本名称——他还不知道第五个副本叫什么。但他知道,它很快就会来。
窗口在缩短。第三个副本和第四个副本之间是二十小时。第四个副本和第五个副本之间——也许更短。也许十几个小时。也许几个小时。
他需要做好准备。
沈陌花了一个小时整理第四个副本的数学核心。讣告馆的结构是一个四层的环形建筑,每层三十六间房间,总玩家数一百四十四人。这个数字——一百四十四——是12的平方。母亲笔记本中的12阶Hadamard矩阵——12×12的矩阵,行数和列数都是12。一百四十四是12×12。
他翻开母亲的笔记本,找到12阶Hadamard矩阵那一页。矩阵的旁边有一个圆中点——大小中等,介于16×16矩阵的小圆点和有限射影平面的中圆点之间。如果圆中点的大小对应数字的顺序,那么12阶Hadamard矩阵可能是第二个或第三个副本的数学核心。但第四个副本的数字是1——不是2或3。
沈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假设:数字不是对应副本的数学结构——而是对应玩家在副本中的表现。他在幽灵巴士中是S级评价,得到了3;在镜中剧场中是A级评价,得到了7;在铁窗监狱中是S级评价,得到了0;在讣告馆中是S级评价,得到了1。评价和数字之间没有明显的相关性——S级可以是3,可以是0,可以是1。
他需要更多的数据。
沈陌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开始冥想——让大脑进入低功耗状态,储存能量。他需要为第五个副本做好准备,不管它是什么。
拉扯感在下午三点出现。
沈陌正在吃一碗泡面——他懒得做饭,也懒得下楼去买。泡面的汤很咸,面条很软,塑料叉子刮着纸碗的内壁,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从胸腔内部传来的牵拉感——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系了一根线,轻轻地、持续地往外拽。
他放下叉子,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十二分。距离第四个副本结束大约过去了——他算了算——大约三十七个小时。不是更短,是更长。窗口没有继续缩短——它在波动。
沈陌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拉扯感出现了。三十七小时。不是线性缩短——是波动。”
裴烬的回复:“我的也是。三十九小时。也许窗口的长度取决于副本的难度——难度越高,窗口越长,因为身体需要更多时间恢复。第四个副本的死亡率67%,窗口二十小时。第五个副本——”
他没有说完。但沈陌明白他的意思。第五个副本的窗口更长——三十七小时——也许意味着第五个副本的死亡率更低?还是更高?窗口长度和死亡率之间的关系不一定是线性的。
“你感觉到了吗?”裴烬问。
“感觉到了。”
“这次是集体副本。参与人数——十个。”
十个。十个人。比幽灵巴士的十三人少,比镜中剧场的六人多,比铁窗监狱的一百四十四人少得多。十个玩家——这是一个小团体副本。在这种规模的副本里,每个人的行动都会直接影响整个团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