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在林恩即将晕倒的前夕，透过雨幕，他看见宋飞白一手一个地拖着两个人离开轿车，接着把克莱尔和艾利克斯随手丢在离林恩十米远的位置。

宋飞白的状态也不好，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了，他在克制地喘气。

林恩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能听到暴雨落下的声音，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血缓慢地流出，那感觉和从血肉、脊柱里抽离一根细长的线差不多。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轻，身体像丢在树林里的香皂，在暴雨的冲刷下慢慢融化进泥土里，

下一刻他又如同被揉搓组合在一起，重新吐回地面，林恩感到一团潮湿靠近了自己。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林恩睁开眼睛，周围的事物声音纷纷闯进他的感官。

是走近的宋飞白。

林恩眼前模糊，宋飞白的脸更像是一块骤然靠近的像素画布。

林恩抖得不成人样，他面色煞白，向前伸出手，“送我回车里。”

这辆车就是林恩为自己精心挑选的祭台，死亡环境的范围被极限扩大，在这里，原本该是死亡目标的艾利克斯被林恩插队，他作为死亡环境的锚点不能出事。又因为死神过于执着，林恩同样无法作为死而复生的对象。

只有克莱尔，她被困在死亡环境这个巨大龙卷风的中心，正处于薛定谔的顺序，即将却并未轮到她。

她的伤来自正在酝酿威势的死亡环境，只要死亡环境不消散，克莱尔的伤就会继续恶化。

只有她可以在这里实现死而复生。

宋飞白的手从林恩膝盖下穿过，暴雨将他们两人湿透的发尾缠绕在一起。

宋飞白将林恩放上驾驶座，分开时如同切开一块粘合的胶体。

林恩几乎要坐不住，他从座位上往下滑，直到脚尖抵在轿车铁皮上。

他不会离开轿车，这个死亡环境的核心，他挑选的祭台，就用自己即将在死神期待的预演中的死亡来吸引死神的注意力。

林恩呼出两口白气，从自己大衣内侧的暗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汽车倾倒时，林恩第一时间护住了铁盒，以致于在天旋地转的翻滚中它甚至没有凹陷划痕。

林恩想把铁盒打开，但他没有力气，失血失温让他的手颤抖得厉害，牙齿更是咬得咯吱作响。林恩已经看不清铁盒的盖子在哪个方向，试了几次都打不开。

“我来。”

宋飞白靠近，他的手没有受伤，两下就打开铁盒，里面是两支肾上腺素。

“……等克莱尔心跳停止后再注射。”

这里是林恩精心选择的地方，远离人烟的郊区，不会再像托德家里被赶来的救护人员打断，安德鲁和警察也都被隔离开，林恩孤立无援，但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他。

暴雨，路线，拦路的轿车，藏在泥土下凸起的削尖木块，撞上树干前的阻碍，全在林恩的计划中。

林恩坐在车里，他看见一条条黑色的触手将轿车紧紧包裹，它们欢欣鼓舞地在玻璃上蠕动，像拧紧海绵般挤压着车门。

林恩闻到空气中越发浓郁的汽油味，他透过缝隙看见克莱尔紧闭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门变了形，有触手从缝隙里硬生生挤进来，它一寸寸朝里探，即将触碰到林恩面颊。

宋飞白挪回树边，他注视着克莱尔越发轻微的胸口起伏，直到克莱尔彻底心跳停止，不需要催促，宋飞白立刻将肾上腺素扎在克莱尔身上，接着一刻不停地做心肺复苏。

每按一下，折断的肋骨就向内挤压宋飞白的内脏，他疼得直冒冷汗，牙齿都要咬碎。

可能过了有三分钟，也可能更久，在克莱尔心跳恢复的瞬间，林恩脑海中响起“滴——”的一声，与此同时，林恩看见前挡风玻璃上显出红色的字，

任务：结束死神的游戏

状态：已完成

请任务者做好准备，即将脱离任务世界。

宋飞白看见一点火星出现，下一刻腾地点燃，整辆车陷在火海里。

而林恩的脸，那张苍白的，永远带有破碎感眉眼的脸，现在被映照得火红，清晰地困在车窗里。

宋飞白手指扣进树干里，他呼吸急促，像在眼睁睁看一尊金像被熔毁重铸，血肉和骨骼被熔化，面容变得模糊。

不要去，不要着急。

宋飞白告诉自己，他很快就能在现实世界看见自己的祭品，那只独一无二的小羊。

旁边的树干上印出宋飞白的任务，

任务：杀死死神游戏幸存者

状态：失败，已自动扣除一千积分

宋飞白不在意任务失败，他现在就要回到现实世界看见自己的小羊羔。

宋飞白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手枪，当枪口指着自己的下颚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他压抑不住的欣喜、愉悦、迫不及待。宋飞白现在就想看看那张脸上茫然无措的神情，看见林恩只能向他求助的脆弱，享受林恩由自己带来的，如同被剥光衣服时赤裸的新生。

宋飞白快要将林恩抓在手心里。

克莱尔一醒来就看见这样的画面，她听见“嘭——”地一声枪响，看见血花在空中绽开，她讨厌怀疑的宋飞白扑通倒在地上再无声息，鲜血从洞口汩汩涌出，而在更远的地方，橙红色的火光连暴雨都无法熄灭。

焦糊的味道混在咸湿的泥土气息里，还有人坐在车里，那是林恩。

暴雨砸在克莱尔全身，直把她砸进满地的泥水里。

克莱尔手指痉挛，整个人如同被丢进漩涡，全身都被扭曲拧紧，她闻着焦糊的味道，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克莱尔渴望有人能把自己扶起来。

可林恩不在她身边。

克莱尔终于爬了起来，她实在太冷了，浑身发寒，指甲全变成青紫色，克莱尔只好眼前奔向唯一的热源。

她跌跌撞撞地奔向燃烧的汽车，奔向陪伴自己十年的养父。

“这里!快来人，他们在这儿!是幸存者!”

有警员听到枪声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