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狯岳走进山林不过半个时辰,头顶的天空就已经从深蓝变成了墨黑。紫藤花的香味被山风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腐烂的落叶、潮湿的泥土,和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血。
有人已经死了。
狯岳放慢了脚步,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他的呼吸很轻很慢,雷之呼吸的节奏已经融入了每一次吐纳,让他的身体保持在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青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盏即将点燃的灯。
前方传来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是一种更粘腻的、湿漉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什么。中间夹杂着吞咽的声响,和某种低沉而愉悦的喉音。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那是鬼在进食。
上一世他在最终选拔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绕过去了。没有管。因为那个被鬼撕扯的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需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冒险,不需要浪费体力和精力去救一个可能已经救不活的人。
活下去,然后赢。这是他的信条。
狯岳站在那里,听着那湿漉漉的撕扯声,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
救?不救?
那个被撕扯的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认识,不重要,不值得。
狯岳迈出了脚步。
不是朝着声音的方向。
是朝着相反的方向。
他走了三步。
然后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突然想当好人。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上辈子的画面,是更近的、更清晰的画面。善逸蹲在道场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上,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狯岳咬了咬牙。
“啧。”
他转过身,拔刀,朝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脚步无声,呼吸无声,整个人像一道被黑夜吞没的影子,从树木的间隙间掠过。
前方是一片小空地。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照亮了空地上的场景——
一只鬼蹲在地上,背对着狯岳,正在低头撕扯着什么。那只鬼的体型不大,但四肢异常粗壮,脊背弓起,像一只放大版的野狗。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暗色的斑纹,手指又长又尖,指甲缝里塞满了血肉的碎屑。
在它的身下,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襦袢,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色。他的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不出是死是活。但狯岳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抽动——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狯岳没有喊。
他没有像那些话本里的剑士一样大喝一声“住手”,然后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冲过去。那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雷之呼吸的风格。雷之呼吸的本质是快——快到对手反应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狯岳脚下的步伐骤然加快。
雷之呼吸·贰之型——稲魂。
这是他上辈子用得最熟练的剑型之一。从地面发起的高速斩击,刀刃从下往上挑起,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切开了它的身体。速度,精度,力量——三者缺一不可。
刀光在黑暗中一闪。
那只鬼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
狯岳的刀刃从它的侧腰切入,沿着肋骨的走向斜向上挑起,切开了它的胸腔和肩胛。灰白色的皮肤在刀锋下像纸一样裂开,黑色的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鬼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身体朝一侧栽倒。它的手臂还在挥舞,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但它的上半身已经被那一刀切开了大半,内脏从裂口中滑了出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黑色的痕迹。
狯岳没有给它恢复的时间。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他,对鬼的攻击必须彻底。切开了不算完,砍断了也不算完——只有砍下头,才算真正的结束。
他双手握刀,刀锋反转,瞄准了鬼的脖颈。
那只鬼终于转过了身。它的脸是一张扭曲的、不成人形的面孔,眼珠突出,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它看到狯岳的那一刻,眼中的饥饿和疯狂变成了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
它感觉到了。这把刀虽然没有日轮刀的颜色,但握着刀的这个人的杀意是真的。那种杀意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应该有的,它太冷了,太沉了,像是从更深、更黑的地方涌出来的。
“你——你是什么东西——!”
鬼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像是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狯岳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刀落下了。
雷之呼吸·叁之型——聚蚊成雷。
多段斩击在一瞬间叠加在一起,刀刃在鬼的脖颈上连续切过三次。第一刀切开皮肤,第二刀切断肌肉,第三刀斩断脊椎。黑血喷溅,头颅滚落,那只鬼的表情还凝固在最后的恐惧中,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狯岳收了刀,站在鬼的尸体前,喘了一口气。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沿着鼻梁滴在地上。他的手有些发麻——不是受伤,而是连续使用剑型之后的正常反应。这具身体还太小,肌肉和骨骼还没有完全长成,高频次的斩击会让关节和韧帶承受过大的负荷。
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这些鬼来练手。需要实战来检验这些天加练的成果。需要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把雷之呼吸的每一种剑型都刻进这具身体的记忆里。
他没有回头看那具正在化为灰烬的鬼的尸体。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
那人还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和血泊里,一动不动。但狯岳能看到他的后背在微微起伏——还有呼吸,但很微弱。他的右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应该是被那只鬼拧断了。左腿的小腿部分有一块被咬掉的血肉,血还在往外渗,把周围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狯岳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救?不救?
他已经杀了那只鬼。这不算“救”,只是顺手。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这个人还是会死——不是因为鬼,而是因为失血过多。最终选拔的山里没有人会来救他,没有药,没有绷带,没有任何能帮助他活下去的东西。
狯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从血泊中拖了出来。那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意识还在,但已经模糊得几乎分辨不出自己在哪里。
狯岳把他拖到一棵大树下,靠放在树干上。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十五六岁,五官被血污糊住了,看不清具体的样子。
狯岳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在那人左腿的伤口上缠了几圈,扎紧。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不让血腥味引来更多的鬼。仅此而已。
“别死在这里。”狯岳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要死也死远一点。”
那人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涣散,看不清楚眼前的人是谁,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谢……”
狯岳没有等他说完。
他站起身,握着刀,走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身后的紫藤花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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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了。
狯岳在一处溪流边停了下来。溪水很浅,只有脚踝深,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潺潺声。他蹲下来,把刀浸入水中,洗去刀刃上的黑血。血迹在月光下化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在水中绽放又消散。
他已经杀了六只鬼了。
从进山到现在,不过才半天的时间。六只鬼,每一只都被他干净利落地斩下了头。没有一只撑过第二刀。不是因为这些鬼太弱——它们每一只都吃过了人,都比他上辈子在最终选拔时遇到的那些鬼更凶残。
是他变强了。
不是身体上的强。这具身体的力量和速度都不如上辈子参加选拔时的自己。但技巧、判断力、对呼吸的掌控——这些是刻在灵魂里的东西,不会因为身体的重置而消失。他知道每一只鬼会从哪个角度扑过来,知道它们的弱点在哪里,知道用哪一种剑型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
这是上一世用命换来的经验。
狯岳把刀从水中抽出来,在衣服上擦干,收入刀鞘。他站起身,正打算离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好几个人。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分辨了一下声音的方向——在西北方,离这里大概两三百步的距离。尖叫声中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大喊,有鬼在嘶吼。
狯岳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救?不救?
上一世他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绕开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需要。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活着走出藤袭山。其他人死不死,和他没有关系。
现在呢?
狯岳咬了咬牙。
他的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画面。善逸蹲在角落里的样子。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上的样子。
“啧。”
他拔刀,朝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不是因为他不小心,而是因为——那些参加选拔的人听到有人靠近,可能会以为是鬼,然后朝他挥刀。他不想在杀鬼之前先挨自己人一刀。
他冲出树林,看到了空地上的场景。
三只鬼。四个人。
那四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他们手里都握着刀,但刀身在发抖,动作也僵硬得不像话。其中一个人已经受了伤,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爪痕,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另外三个人虽然没有受伤,但脸色都已经白了,呼吸又急又乱,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
三只鬼围着他们,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是在围猎。它们的体型各不相同——一只又高又瘦,四肢像竹竿一样细长;一只矮胖壮实,双臂粗得像树干;第三只体型中等,但速度最快,在四个人周围快速移动,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狯岳站在树林的边缘,快速评估了一下局势。
那四个人撑不了多久了。他们的体力已经见底,呼吸完全乱了,阵型也在一点点地瓦解。那个受伤的人手里的刀已经快握不住了,再过一会儿,他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倒下的。
而三只鬼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它们在等。等那四个人中的某一个崩溃,等那个圆阵出现缺口,然后同时扑上去。
狯岳深吸了一口气。
雷之呼吸。
他不能同时对付三只鬼。至少以这具身体的当前状态,同时对付三只鬼的风险太大了。他需要先把最快的那只干掉——那只速度型的鬼是最危险的,它可以在他和其他鬼交手的时候从背后偷袭。
狯岳的目光锁定了那只中等体型的鬼。
它正在快速移动,轨迹难以预测。但狯岳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它的规律——它每移动七步就会改变方向,每改变三次方向就会靠近那四个人一次。下一次靠近,会在两秒之后。
狯岳脚下发力,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雷之呼吸·贰之型——稲魂。
刀刃从黑暗中劈出,目标直指那只速度型鬼的脖颈。那只鬼的反应比狯岳之前遇到的那些都快——它在刀刃触及皮肤的前一瞬察觉到了危险,身体猛地一扭,狯岳的刀锋只切开了它的侧颈,没有斩断。
黑血飞溅。
那只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几丈之外。它的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黑色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但伤口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狯岳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他落地的一瞬间就调整了重心,刀锋一转,朝那只鬼追了过去。脚步快得像在贴着地面飞行,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大得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做到的。
那只鬼的眼睛瞪大了。
它看到了狯岳的速度,也看到了狯岳眼中的杀意。那不是人类在面对鬼时应该有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好的、像是已经杀过无数次鬼的从容。
“你——你不是新人——!”
鬼的声音尖利而颤抖。
狯岳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雷之呼吸·肆之型——远雷。
这是狯岳上辈子用得最少的剑型之一。不是因为它不强,而是因为它太难控制了。从远距离发起的突进斩击,速度极快,但对时机的把握要求极高——早一瞬会扑空,晚一瞬会被躲开。
但狯岳已经不是上辈子的狯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