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升到甲级的那天,没有庆祝。
鎹鸦落在刀架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甲级”,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慈悟郎知道了,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嗯”。善逸倒是很高兴,在道场里蹦来蹦去,比狯岳本人还兴奋。但狯岳没理他。
甲级。上辈子他也到过甲级。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到了顶点,觉得没有人能再踩在他头上。然后他遇到了黑死牟。然后他跪下了。甲级在上弦面前什么都不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没有高兴。甲级只是一个台阶。他还要往上爬。爬到比甲级更高的地方。如果那个位置不存在,他就自己造一个。
任务来了。
鎹鸦说:“西北。列车。无限。下弦。”
狯岳正在擦刀,手指顿了一下。
下弦。十二鬼月。上辈子他见过上弦,见过黑死牟,见过童磨,见过猗窝座。但下弦——他没有见过。下弦太弱了,弱到不配被他记住。但那是上辈子。这辈子他还是人类,甲级的剑士面对下弦,胜算不大。但他必须去。不去就是逃。他不会再逃了。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善逸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了口。
“师兄,下弦……很强吧?”
狯岳没有抬头。“嗯。”
“那你……你能活着回来吗?”
狯岳把包袱打好结,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看着善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担忧,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害怕。不是怕自己,是怕他。
“能。”狯岳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但他不会说不能。不能就是认输。他不会认输。
狯岳走了两天,到了那个车站。火车停在那里,黑色的铁皮车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像一头蹲伏在铁轨上的巨兽。站台上没有其他人。他是第一个到的。
他上了车。
车厢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车厢两端发出昏黄的光。座椅是木制的,排成两排,中间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车厢里有几个人,不多,三四个,都低着头,看不清脸。狯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刀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下弦。十二鬼月。上辈子他没有和任何下弦交过手。不是打不过,是没有机会。他变成鬼之后直接成了上弦,下弦在他眼里就是一群蝼蚁。
但现在他是人。甲级剑士。面对下弦,他必须全力以赴。
列车开动了。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油灯的光在车厢里晃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狯岳闭着眼睛,保持着雷之呼吸的节奏。深,慢,稳。他要保持清醒。不能睡。
但他还是睡着了。
不是他想睡,是有什么东西让他睡了。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从车厢的缝隙里渗进来,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钻进他的脑子。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他想动,但手脚不听使唤。他的意识像一块石头,沉入了黑暗的深水中。
狯岳睁开眼,看到了一片废墟。
不是火车的车厢,不是桃山的道场,不是任何一个他去过的地方。是一片废墟。寺庙的废墟。倒塌的柱子,碎裂的瓦片,被火烧过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吐的甜腻。
他认识这个地方。
他怎么会不认识。这是他的起点。他在这里活下来的地方。
狯岳站在那里,看着废墟,看着那些被烧焦的木头和倒塌的石墙。他记得那个夜晚。记得火,记得血,记得孩子们的惨叫声,记得自己从后门逃出去的时候,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响。
他逃了。他没有救任何人。他一个人跑了。
一个声音从废墟后面传来。不是鬼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风一样的声音。
“你在这里。”
狯岳转过头,看到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一个很矮的、很瘦的、蜷缩在墙角的孩子。那孩子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脸上全是泥和灰,看不清五官。但狯岳知道那是谁。
那是他自己。
七岁的他自己。
那个孩子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逃了。”那个孩子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你逃了,把他们留在那里。他们都死了。只有你活着。”
狯岳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难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的、很空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东西。
“你活着,”那个孩子抬起头来,脸上的泥和灰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迹,“但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狯岳没有回答。
画面变了。
废墟消失了,那个孩子也消失了。狯岳站在桃山的道场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道场照得一片金黄。善逸蹲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竹刀,歪着脑袋看着他。慈悟郎坐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师兄,”善逸说,“你回来了?”
慈悟郎说:“活着回来就好。”
狯岳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阳光很暖,风很轻,道场里飘着木蜡和竹子的气味。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很幸福。
幸福。
狯岳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是假的。
他知道这是假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七岁的他自己不会说那种话,他七岁的时候只会缩在墙角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桃山的道场不会在阳光中发光,那间道场太旧了,太破了,阳光照进去只会把灰尘照得更清楚。善逸不会蹲在角落里等他,善逸只会蹲在门口等他,在走廊上,不是在道场里。
一切都是假的。
但他不想醒来。
因为这里是幸福的。没有鬼,没有刀,没有任务,没有血。只有爷爷的笑容和善逸的眼睛。只有阳光和风。只有活着的感觉。
狯岳站在那里,看着善逸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糖。
“师兄,给你的。”
那包糖用深蓝色的棉布裹着,系口处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和那天一模一样。
狯岳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离那包糖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不能接。
接了,他就醒不来了。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梦,是那只下弦的鬼制造出来的梦。他在这里待得越久,他的身体就越虚弱。如果他在这里待太久,他就会死在梦里,永远不会醒来。
要醒来只有一个办法——在梦中自杀。
但他怕死。
狯岳的手缩了回来。
他怕死。他活了两辈子,最怕的就是死。他逃了,他跪了,他喝了鬼的血,他变成鬼,他做了一切能做的事,就是为了活着。现在你要他在梦里自杀?在梦里杀了自己?万一不是梦呢?万一真的死了呢?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呼吸乱了。雷之呼吸的节奏断了。他站在桃山的道场里,站在阳光和风中,站在爷爷和善逸面前,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师兄,你怎么了?”善逸歪着脑袋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疑惑。
狯岳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不真实。真正的善逸眼睛没有那么亮。真正的善逸眼睛里总是有泪,总是有害怕,总是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他的东西。
这不是善逸。这不是爷爷。这不是桃山。
这是梦。是陷阱。是那只鬼用来困住他的牢笼。
如果他死在这里,他就真的输了。输给一只下弦。输给一个只会织梦的废物。他上辈子输给善逸,这辈子还要输给一只下弦吗?
不。
他不会再输了。
狯岳握紧了刀。
不是竹刀,是日轮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那道光很亮,很刺眼,像一道真正的闪电。
“师兄——你要干什么——!”
善逸的脸变了,不是那张天真的、疑惑的脸,而是一种扭曲的、恐惧的、不敢置信的脸。慈悟郎也从走廊上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朝他走过来,嘴里喊着“狯岳——狯岳——”。
狯岳没有看他们。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呼吸在抖。他怕死。他比任何人都怕死。但他更怕输。
一刀。
刀刃刺进了他的胸口。
没有血。没有痛。只有一种很轻的、很空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桃山碎了。阳光碎了。善逸和爷爷碎了。道场碎了。一切都碎了。
狯岳睁开眼。
他坐在火车的车厢里。油灯还在晃,车轮还在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还在抖,呼吸还是乱的。但他醒来了。他还活着。
车厢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几个孩子,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动不动。他们也在梦中。狯岳没有管他们。他的目光落在车厢的连接处,那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只鬼。穿着黑色的和服,脸上有暗色的纹路,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它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袖子里,歪着脑袋看着狯岳,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下弦之一。魇梦。
“真奇怪。”那只鬼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在空气中滑动,“你一开始就知道是虚假的。为什么?你感受不到幸福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
狯岳握着刀,站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呼吸已经稳了。雷之呼吸的节奏重新回到了他的肺部,深,慢,稳。
“幸福?”狯岳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那种东西,我不需要。”
魇梦的笑容变大了。
“不需要?还是不敢要?”
狯岳没有回答。他拔刀,朝魇梦冲了过去。金色的刀刃在车厢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快得像一道闪电。魇梦没有躲。它站在那里,嘴角的笑容没有变,眼睛里有一种狯岳看不懂的东西。
狯岳的刀砍在了它的脖子上。不是砍断,是砍进去了一寸。黑血喷溅,魇梦的头歪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它的身体开始扭曲,像一条蛇一样从刀刃上滑开,退到了车厢的另一端。
“你的刀很快,”魇梦说,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伤口在愈合,“但你不了解我。”
它拍了拍手。
车厢的门打开了。几个孩子从门后走了出来,不是一两个,是五六个。他们和之前那几个孩子一样,低着头,一动不动,像被牵了线的木偶。但他们的手里握着东西——不是刀,是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什么东西上?狯岳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紧了。
绳子的另一头系在那些孩子的脖子上。
“这些孩子,都是这趟车上的乘客。”魇梦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他们的身体里都有我的血。只要我一个念头,他们的脖子就会被绳子勒断。你杀了我,他们也会死。你不杀我,他们也会死。你怎么办?”
狯岳握着刀,看着那些孩子。最大的看起来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睡觉。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脖子上系着绳子,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你犹豫了。”魇梦笑了,“你也会犹豫?你刚才在梦里自杀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狯岳没有说话。他握着刀,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杀魇梦,孩子会死。不杀魇梦,孩子也会死。救孩子,他就杀不了魇梦。杀魇梦,他就救不了孩子。怎么选?
他上辈子不会犹豫。那些孩子和他没有关系。杀了就杀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还在乎别人的命?但这辈子——
他的脑子里闪过炭治郎的脸。那个红头发的少年,背着木箱,走在山路上,笑着说“谢谢你,稻玉同学”。他的脑子里闪过善逸的脸。那个废物蹲在门口等他回来,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他的脑子里闪过爷爷的脸。那个瘸腿的老头子,坐在走廊上,端着茶,笑眯眯地说“活着回来就好”。
狯岳咬了咬牙。
“你不会杀他们。”狯岳说。
魇梦歪了一下头。“为什么?”
“因为你的血不够多。你的血在他们体内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你让他们出来,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吓我。你不敢杀他们。杀了他们,你就没有筹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