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
“白哥,醒了?”
“我和青影轮流叫了你几十声,嗓子都要哑了。”
玄秋白眼睛微睁,没看见前边有人,只觉下边冰冰凉凉的。
“白哥?还没醒全乎呢?”
青影声音较临风浑厚,嗓门也大些,捎带不耐烦地喊这么一下,玄秋白才又清醒了几分。
他当即明白过来刚才梦里发生了什么,强装镇定地微挺身子,两腿仍保持岔开的姿势,毫不掩饰什么。
两人见他真真切切清醒过来,忙不迭齐声大喊:“白哥,谢您栽培之恩!”
玄秋白脑子本就混沌着,这一听更是迷糊,“栽培你俩啥啊?”
“多谢您给我俩机会,押送那两囚犯。白哥您眼光神准呐,那父子俩虽说跟投毒案没关系,但他俩干的也是投毒的勾当。”
“他俩往灯烛芯里塞罂粟!让顾客吸上瘾,好财源滚滚。而且据交代,他们罂粟还不是买的外商的,而是自家村里种的!老婆孩子留在乡下家里种,男人收去城里卖,他们全村人都这么干呢。”
“皇上审后大怒,安排我俩专门跟进此案,还赐了一队禁军的人供我俩调用,要我俩去他们村里把涉案的全抓起来,铲掉所有罂粟田,干好了升我俩职。白哥这可都多亏您了呀。”
玄秋白笑弯了眉,真心替他俩高兴,“这好啊,皇上器重你俩,往后好好干,早日当上大官,好多给百姓谋好处。”
“好是好,可是……白哥,我们舍不得你。升再大的官也总有新主子管我们,越往上越黑,还不如跟着你办差。处处为弟兄们着想,去哪找你这么好的主子。”
临风不悦地说,沉着的脸从刚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玄秋白感觉心里暖乎乎的,柔和目光看着两人,“你们做我手下,始终跟我在一条船,我要出了事,多少牵连你们。我又没什么靠山,皇帝身边区区的一个小近侍,哪天惹恼了哪方权贵,一句话弄死我,皇上也不好出面。何况,伴君如伴虎呐。”
他煞有深意地顿了顿,“但要是你们当上了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那是要入吏部名册,贵为王臣的,除了我大应律法,还有皇上保你们,平平安安活一辈子,是足足的啦。”
末了又看向闷闷的临风一笑,“再说你也不是自己单干嘛,有青影陪着呢。”
还没等他应话,青影便抢过话头,眼放精光嚷嚷道:“白哥,你真心用不着担心,皇上可看重你了。你知道我们哥俩把那两嫌犯押到刑部,说是你命令的,那侍郎说什么吗?”
关子卖到半道,就忍不住笑出声:“他脱口而出第一句话就是:‘皇上吩咐了,玄近侍抓回来的人由他亲审。’接着就让我们稍等,自己跑去通知皇上。”
见玄秋白惊愕地瞪了瞪眼,青影满意地继续:“要不是皇上亲审,我们还不知道要在那耗上多久呢。那俩货一见真龙亲临,吓得就差没尿裤子,一股脑全交代出来了。”
“也正因此,我俩才有机会得到皇上安排的差事。一午都找不着你说这好消息,差点没憋死我了。哦对,这是从刑部刚取回来的审问笔录,皇上说这事你熟,让你帮忙看看他有哪里审得不好的,下次见面给他纠正下。”
玄秋白接过薄薄的几页纸,没有着急翻看,不着痕迹地放在了腿上,恰恰好遮掩住让他心虚的地方。
“你俩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皇上派的差事好好干。”
青影鞠躬行个大礼,转身拉起临风的手,兴冲冲道:“走走走,陪我赌一把去,今儿运气这么好,不赌太不对起老天爷了。”
“青影,我……我累了,我还是回家睡觉吧。”
青影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苦笑着哀求:“好弟弟,你咋能跟钱过不去呢,哥哥赢了请你喝花酒去。”
说罢还未等临风回应,生拉硬拽将他弄出了门。
玄秋白笑了笑,没再多管,盘算起去青楼找人的事,随眼望了望天。
天色不早了,得赶紧回家换身衣服。
他边想边动起身。
“青影,你刚有闻到一股石楠花味吗?现在连早春都算不上呢,今年花期这么反常吗,听说御花园的花也都早早开了。”
“花味没闻着,醉金坊里的银子味倒是有,勾引着我呢。”
“吱——”
“砰!”
上年代的木门一开一关,惊醒了被窝里睡正香甜的人儿。
明洛眨巴眨巴眼,认出模糊人影是老白哥,又裹了裹被宽心睡去。
小眯一小会再醒来,却见老白哥还杵在原地,正想发问,他先出声了:“洛哥儿,你还好吗,你都睡到现在戌时正了。”
明洛没太吃惊,昨晚哭一场又吓一遭,直到破天光才睡着。
“好,好得很,大虫都能打几头。”
白醒身发了一天愁,这会可算笑了一出,“小鬼头嘴贫得没边了。”
完了又一脸愁容,上下搓着手掌,“洛哥儿,鸡汤……怕是熬不成了。本来材料都连夜备齐全了,谁知道大清早宫里来消息,哦不对,该算是旨意了,说河里叫人下了毒,河水溪水缸里的剩水都不让用了,井水泉水也得烧了又烧才好喝。这怕就怕水里毒烧不干净跟药材起反应……”
“啊?谁人这样歹毒,自己也不活了吗。”
“谁知道呢,唉倒是苦了咱洛哥儿,伤得这样重哥哥想煲点好东西给补补都不能。”
明洛实在不忍心,卯足了劲挪腿一坐,颤巍巍站起身,咬牙咧嘴道:“老白哥,你看我可好?”
这白醒身战场拼杀出来的,敌人破绽从来逃不过他眼睛,明洛这强装出的没事样哪瞒得过他。
但想着他也是一番好意,不愿叫自己担心,只好陪着演,对着他瞧右瞅,上下一打量,连声夸道:“诶哟,真不赖,不赖啊洛哥儿,我就说咱洛哥吉人自有天相,去他娘人参汤,哥哥这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说老白哥哟——你且宽心!弟弟我定——康复如初生龙活虎把戏唱!噔个哩个噔!”
白醒身可给逗得仰头直乐,有那么一时竟忘干净心里压着的愁苦,回头更打定心思要寻着滋补的法子。
明洛却悲从中来,昨个请缨唱戏时候实在鲁莽了,跟小白哥相别十年,再见面竟是上戏台为他大婚贺喜。
“内啥,哥哥先忙活去了,这案子惹得朝廷上下忙作一团,我这儿人手都被调走不少,眼瞧着仪仗都还没置办好,造孽呀。”说完白醒身便急忙忙走了,留下明洛杵在原地若有所思。
他想起初到京城那天,一心紧着进宫找人,沿路顾不上喝水,直到得知过年封印关门,打算好暂歇河边,才发觉口渴难耐。
乞丐沿着河岸一人一个萝卜坑,好不容易找着个缺口,前边一黑袍刚走,他擦身向前急急忙灌了几捧水,后知后觉不对劲。
那黑袍侧面虽看不仔细,却莫名唤起他一股子熟悉。
那天要好好回想定能想起,可想着想着就没知觉昏过去了,一直到现下也没想起过这茬,这会记忆已经很模糊难以寻思了。
他索性不管,想试试唱功倒退多少了,挪到床边坐下,轻飘飘像浮在半空,再一用力才发觉屁股站麻了都。
心里想着小白哥,伴着淡淡哀伤,莺啭一曲阳关悠悠~
玄秋白特意拣了身素净的穿,短短一里多路还是走得万般不自在。
他总不自觉左瞧右看、前瞻后顾,仿佛谁闲没事跟踪他似的。
一步三回头总归是到了地方,金匾银边紫翠雕花,花满楼三个大字街口便瞧得清楚。
离进门只两步,不急,先把防探子那一套隐蔽功夫做足。
再仔仔细细认了认大厅里的人,确认没熟人后,玄大爷终于安下半颗心蹑足入楼。
可不敢挡了佳人贵客们的道,只一路贴着墙边徐行,白给人擦干净不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