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规律的脚步声。
奥利弗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是那个冰冷的机械管家。它无声地滑行而来,金属面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无机质的光泽,手中托着一个银质餐盘。
即使知道它只是个机器,奥利弗的心脏还是失控地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他觉得自己真的被白天一连串的遭遇吓破了胆,变得草木皆兵。
“埃尔伍德先生,”管家用毫无波澜的电子音说道,“维斯康蒂主人预感到您可能会需要补充体力,因此在下令准备了简单的夜宵。还请您在饭后十五到三十分钟内服下抗生素,以防接触海水导致的伤口感染”它优雅地躬身,将餐盘递上前。
餐盘里放着几块精心烤制的肉排,旁边搭配着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一小碟深色的蘸料散发着诱人的香料气息,还有一杯冒着氤氲热气的牛奶。食物的香气瞬间俘获了奥利弗所有的感官。
“谢……谢谢你,也请代我感谢维斯康蒂先生。”他低声道谢,接过餐盘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管家冰冷的金属手指,又是一阵微不可查的战栗。
他将食物端回房间,放在靠窗的小桌上。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海,仿佛巨大的黑色绒布,吞噬了一切光线。他坐下来,迫不及待地切下一小块肉排送入口中。
难以形容的美味在味蕾上炸开。肉质鲜嫩多汁,火候恰到好处,蘸料更是画龙点睛,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风味。热牛奶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温暖了冰冷的四肢。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感觉自己僵硬的灵魂都在这温暖的食物中渐渐软化。
然而,就在他咀嚼的间隙,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再次袭来。
他总觉得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海浪,更像是某种……滑腻的、巨大的生物无声地贴附着玻璃,投下模糊而扭曲的阴影。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窗户——外面只有纯粹的黑,以及玻璃上反射出的、他自己有些惊慌的脸。
是错觉吗?还是光线玩的把戏?他咽下口中美味的食物,却感觉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与此同时,主卧室内。
维斯康蒂面前那面巨大的镜子,此刻映出的正是奥利弗坐在窗边进食的景象。他看着那个黑发科学家像只受惊又贪食的小动物般蜷缩着,腮帮子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恐,却又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在维斯康蒂心中弥漫。投喂自己看中的、处于恐慌中的猎物,观察他的反应,这本就是他漫长岁月中一项无伤大雅的消遣。
他纤长冰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镜框。
叫船只来接他?不,当然不。从这个执着的科学家踏入这片海域,看到他立于海面,甚至更早——从他那些试图窥探“静默区”秘密的信件寄来时,他就已经回不去了。他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哪怕他本人尚未理解那些景象的意义。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维斯康蒂脑中形成:制造一场小小的“海难”吧。让那艘破旧的“海螺号”彻底沉入镜之回廊的深处,对外就宣称这位不幸的科学家在风暴中失踪了。很简单,不是吗?但既然能窥见这些,恐怕也并非凡夫俗子,或许留下观察也是趣事一件。
镜中,奥利弗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渍,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维斯康蒂敲击镜框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一点奶渍被粉色的舌尖卷走,眼中幽暗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或许,也不必那么着急。
这个人类,比他想象中更有趣一点。他那些试图用科学解释一切的努力,他藏在镜片后的固执和偶尔闪过的聪慧,都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再喂一点什么呢?”维斯康蒂低声自语,仿佛在询问镜中的倒影,又像是在规划下一次投喂计划,“……应该先使用一些医学手段保证安全?再试试他会不会喜欢覆盆子曲奇?”
他需要一个让他更心动的理由。一个能让他觉得,将这个人类多留在身边“观察”一段时间,比立刻将他变成镜中永恒收藏品更适合的……理由。
他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称得上“愉悦”的笑容。
而房间里的奥利弗,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突然觉得,刚才还温暖美味的食物,似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寒意。
---
伤口在药剂的作用下传来清凉的刺痛感,反而让奥利弗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他依旧毫无睡意,便再次轻手轻脚地来到走廊。那个沉默的机械管家如同一个忠诚的幽灵,静立在阴影处,仿佛随时等待着指令。
奥利弗鼓起勇气走上前,这次不是出于恐惧,而是纯粹科学家的好奇心。他仔细打量着管家流畅的金属关节和闪烁着微光的传感器,内心估算着其背后代表的科技含量与天文数字般的造价。看来传闻不虚,维斯康蒂伯爵不仅富可敌国,而且能接触到常人无法想象的技术资源。
“您需要伤口处理服务吗?”机械管家用平稳的电子音询问,打破了寂静。
奥利弗点了点头。他身上的擦伤,尤其是后背几处自己难以触及的地方,确实需要处理。管家取来药箱,动作精准地为他的伤口消毒、上药。冰凉的药液和金属手指的触感让他微微瑟缩。
“您已经使用过抗生素了吗?”平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是的”奥利弗觉得自己局促的像是某种从未接触过药物的人。
他站在走廊一面装饰性的落地镜前,自己处理着前面的伤口,目光却不自觉地透过镜面观察着身后的机械管家,以及这栋寂静得过分的宅邸。他必须找到一个理由留下来,一个能打动那位疑似非人主人的理由。
“你的主人……”奥利弗斟酌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或者,我该如何向他证明我的价值?”
机械管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电子眼闪烁了一下,像是触发了某种预设程序,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语调回答:“维斯康蒂主人美貌盖世无双,智慧无与伦比,决策精妙绝伦。”
奥利弗:“……”
他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马屁拍得毫无信息量。然而,管家顿了顿,似乎进入了更深一层的应答逻辑:“根据过往行为模式分析,主人对具备‘好奇心’与‘旺盛生命力’的客体表现出更持久的关注。此外,主人习惯于在傍晚至深夜于画室进行艺术创作。如果客人有意拜访,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主人。是否需要在下为您引路?”
好奇心?生命力?画室?
奥利弗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的研究、他闯入此地的行为本身,不就是“好奇心”的极致体现吗?而关于“静默区”的能量报告,或许正是能引起对方兴趣的东西。
“择日不如撞日,”他深吸一口气,对管家说,“请带我去画室。”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袍,柔软的布料依旧不断从肩头滑落,让他显得有些狼狈,却也顾不上了。
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而集中的光线。奥利弗轻轻推开门,看到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维斯康蒂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画架前。他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金沙披散在身后,发尾那抹粉色在灯光下更加梦幻。他正专注地描绘着画布上的一丛粉色玫瑰。那些玫瑰的色彩并非寻常所见,它们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妙、近乎透明的质感,花瓣边缘仿佛晕染着月华与露水,娇嫩欲滴,充满了某种不属凡间的、脆弱而易逝的美。这绝非普通画家所能企及的技艺。
维斯康蒂似乎早已感知到他的到来,他并未回头,只是笔尖未停,温和地开口:“睡不着吗,埃尔伍德博士?这里的床铺似乎未能让你满意。”
奥利弗定了定神,走上前,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他展示了自己平板电脑里关于“静默区”的异常数据模型,他在海洋生物学领域的成就,以及他渴望探索这片神秘海域的、近乎执拗的决心。
维斯康蒂终于停下了笔,转过身。他那双浅色的眸子在画室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静静地听完了奥利弗的陈述,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好奇心……确实是最动人的品质之一。”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落在奥利弗因紧张而微微攥紧睡袍的手上,“你的理由很有趣,也足够真诚。但是,博士,口头上的承诺总是过于轻浮。”
他缓步走近,带着一身淡淡的铁锈和某种冷冽的、如同海风般的气息。
“不如,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吧。”维斯康蒂的视线扫过奥利弗,最终落在他那双属于科学家的、修长却带着些许伤痕的手指上,“我们一起画一幅画。主题不限,方式……随你。”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如果你的作品,哪怕只有其中一个笔触,能让我感到……‘满意’,我不仅允许你长期留下,还会为你购置你梦寐以求的一切实验设备。如何?”
就在这时,机械管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端来了崭新的调色盘、一排闪烁着奇异珠光色彩的颜料、几支大小不一的画笔,以及一张已经绷好的、尺寸适中的画布。它将这些工具放在奥利弗面前,仿佛早已准备好了这场考验。
奥利弗看着眼前昂贵的画具,又看向维斯康蒂身后那幅美得惊心动魄的玫瑰。绘画?他唯一的“艺术创作”大概就是学生时代画过的细胞结构图。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退路。拒绝意味着天亮后被送走,意味着他所有的发现和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维斯康蒂探究的目光,接过了画笔。
“好,我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