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太第一次派人来,是在开春后的第三个月。
来的是刘管事,带着两个婆子,站在锦瑟绣庄门口,像三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刘管事的手里捏着一张纸,说是沈府的账目,要范光漪把当年欠的银子结清。
范光漪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让开的意思。
“太太说了,范小姐在沈府住了三年,吃穿用度,加起来一共四十三两。看在亲戚的份上,零头抹了,算四十两。”刘管事的语气客气得像在念一份请柬。
苏锦瑟从后面小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针线,靠在门框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管事,目光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刘管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范小姐如今开了铺子,生意兴隆,这点银子应该不在话下。”
“四十两。”范光漪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沈太太记得真清楚。”
“沈府的账,一向清楚。”
范光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四十两碎银子。
她一块一块地码在柜台上,银块碰撞的声音很闷,像冬天的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刘管事看着那堆银子,愣了一下。
“范小姐这是……”
“你数数。够了的话,把收据给我。”
刘管事没数。他把银子包起来,揣进怀里,留下那张账目,带着两个婆子走了。
苏锦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把手里的针线又拿起来,继续绣。
“他们会再来。”她说。
“我知道。”
“下次来,要的就不是四十两了。”
“我知道。”
苏锦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绣她的花。
沈太太第二次派人来,是在秋天。
是沈府的一个门客,姓孙,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半新的长衫,说话的时候喜欢摇头,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太太说了,范小姐在沈府住的那几年,用的不是沈府的银子,是沈府的人情。银子好算,人情不好算。”孙先生坐在铺子里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太太的意思是,范小姐如今有了出息,也该替沈府做点事。”
“什么事?”
“城南那块地,沈府想买下来,但地主不肯卖。范小姐在柳巷做了大半年生意,跟街坊都熟。那个地主就住在柳巷东头,范小姐去说合说合。”
范光漪看着孙先生翘起的二郎腿,脚尖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像钟摆。
“我开的是绣庄,不是牙行。”
孙先生的二郎腿停了一下。
“范小姐这话就见外了。沈府当年收留你,是看在亲戚的份上。如今让你帮这点小忙,你都不肯?”
“当年收留我的,是沈家老太爷。老太爷去世之后,沈太太有没有收留我,你心里清楚。”
孙先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站起来,袖子一甩,走了。
苏锦瑟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是给孙先生泡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会去吗?”范光漪问。
“不会。”苏锦瑟把茶放在柜台上,“他不是来办事的。是来探底的,看看你的生意做到什么地步了,看看你手里有多少银子。”
“你怎么知道?”
“他的鞋。”苏锦瑟指了指门口的地面,“新鞋,鞋底没沾什么泥。说明他是坐马车来的。一个门客,坐得起马车,说明沈太太给了他车马费。给得起车马费,说明这趟差事沈太太很看重。但她看重的不是城南那块地,是你。”
范光漪看着她,没说话。
“她在等。”苏锦瑟说,“等你攒够钱,来赎我的卖身契。到时候她好开价。”
沈太太第三次来,不是派人,是自己来的。
那是第二年的春天,柳巷的槐树开了花,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
沈太太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缎褂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站在绣庄门口,像一个走错了路的贵妇人。
范光漪把她请进铺子里,泡了一壶茶。
沈太太坐下来,先是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绣品,柜台上摆着线轴,后面小屋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床和桌子。
“生意还好?”沈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还行,够吃饭。”
沈太太放下茶盏,看着她。
“光漪,你是个有本事的。当年在沈府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范光漪没接话。
“那个小丫头,跟着你也两年了。吃得好了,穿得好了,长得也高了。”沈太太的语气慢下来,像在拆一件陈年旧物,“她那个卖身契,还在沈府放着呢。”
范光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太太开个价吧。”
沈太太笑了一下:“一百两。”
“两年前说的是七十两。”
“两年前是两年前,现在是现在。”沈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慢慢攒。不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那个小丫头的远亲,去年找上门来了。说是要把她领回去,我帮你挡了。你要是不想要她的卖身契,我就让人通知那家远亲,让他们来领人。”
门关上了。
苏锦瑟站在后面小屋的门口,手里拿着针线。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骗你的。”范光漪说。
“我知道。”
“没有什么远亲。”
“我知道。”苏锦瑟的声音很平,“她就是想涨价,她知道你一定会买。”
范光漪转过身,看着她。
苏锦瑟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范光漪能看到她的手指,攥着针线的手指,指节泛白,针尖戳进了指腹,一滴血珠冒出来,她没感觉到。
“锦瑟。”
“嗯?”
“我会攒够。”
苏锦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把血珠擦掉,转身走进后面小屋。
“不急。”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慢慢攒。”
攒钱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的时候,范光漪坐在铺子里,一整天只卖出两块绣帕,进账三十文。
她数铜板的时候,一枚一枚地数,数到手指发酸,离一百两还差九成九。
快的时候,她抬头看日历,发现已经三个月没见沈太太了。
又三个月,苏锦瑟长高了一截,袖子短了,露出手腕。
又三个月,铺子里的绣品从墙上的几块挂到了满墙都是,像开了一面花墙。
苏锦瑟的手艺在一年之间突飞猛进。
套针、滚针、抢针、施针,她一样一样地学,学得很快,快到范光漪有时候觉得她不是在学习,是在回忆。
好像那些针法本来就藏在她手指里,只是需要有人帮她想起来。
她绣的蝴蝶不再是简单的线描图案了。
翅膀上的鳞片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用不同的灰度,从翅根到翅尖,颜色淡了七八层,像真正的蝴蝶翅膀在光线下折射出来的光泽。
她绣的猫,眼睛用三种颜色过渡,瞳孔里有一小点白,是灯光的反光,看着像活的。
张绣娘来看过一次,站在墙前看了很久:“这丫头,是吃这碗饭的,天生的。”
范光漪站在旁边,看着墙上那幅苏锦瑟刚绣完的猫。
猫趴在窗台上,尾巴卷起来,眼睛半睁半闭,懒洋洋的,像在晒太阳。
“她不是天生的。”范光漪说,“她练了三年。”
张绣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第四年的冬天,范光漪攒够了一百两。
她把银子从钱匣子里取出来,一块一块地码在桌上。
苏锦瑟坐在对面,看着那堆银子。
“够了?”
“够了。”
“什么时候去?”
“明天。”
苏锦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绣花。
她绣的是一幅百蝶图,一百只蝴蝶,每一只都不一样。
她已经绣了八个月,绣了七十多只。
范光漪说这幅绣品能卖大价钱,苏锦瑟说不是为了卖钱。
“那为什么绣?”
苏锦瑟没回答。
第二天,范光漪去了沈府。
她没有带苏锦瑟。
沈府的门房换了人,不认识她,拦在门口问了半天。
她说来找沈太太,门房让她等着,进去通报了半炷香的功夫,出来说太太在花厅等她。
花厅还是那个花厅。
炭盆、茶盏、椅子上的坐垫,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连空气里的气味都一样,檀香混着陈年的木头味,闻久了让人犯困。
沈太太坐在主位上,手边一盏茶,盖子半开,热气从缝隙里挤出来。
她比三年前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纹,头发里夹了几根银丝。
“光漪来了,坐。”
范光漪坐下来,椅面冰凉,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太太,我来取苏锦瑟的卖身契。”
沈太太端着茶盏,没有放下。
“银子凑够了?”
“凑够了。”范光漪从袖子里掏出一百两银子,放在桌上。
沈太太看了一眼那堆银子,没数。
“光漪,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来找你要这笔银子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沈太太放下茶盏,看着她:“四年,你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能养活自己、能开店、能攒下五十两银子的生意人。你做到了很多男人都做不到的事。”
范光漪没接话。
“那个小丫头,跟着你,是她的福气。”沈太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但你要想清楚,拿了这张纸,她就跟你彻底绑在一起了。你不是她的主子,也不是她的恩人。你是什么?”
范光漪看着那张纸。
纸张发黄了,折痕很深,边缘有些磨损。
上面的字迹模糊,但她能看到“苏锦瑟”三个字,写在那张契约正中央,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我是她姐姐。”
沈太太看着她:“你跟她没有血缘关系。”
“我知道。”
“你们也不是同姓。”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