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
“太太,”范光漪打断她,“卖身契。”
沈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推过来。
范光漪拿起来,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太太。”
沈太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范光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光漪。”
她停住脚步。
“你姐姐的事……我对不住你。”
范光漪没回头。
“你姐姐走的时候,我应该在的。但我不在。”沈太太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范光漪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
她说:“我不是一个人。”
她推门出去。
从沈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范光漪走在柳巷的石板路上,手指插在袖子里,捏着那张卖身契。
巷子里很安静。
包子铺已经关门了,王记干货铺的灯还亮着,王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就着灯光看账本。
他的秃顶在灯光下油亮油亮的,像抹了一层蜜。
范光漪从他门口经过,他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办妥了?”
“办妥了。”
王掌柜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范光漪走到47号门前,门虚掩着,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线。
她推开门,苏锦瑟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幅百蝶图。
她抬起头,看着范光漪。
范光漪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卖身契,放在桌上。
苏锦瑟低头看。
那张纸在桌上摊开,边缘卷曲着,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墨迹褪色了,纸张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苏锦瑟,年八岁,柳巷人氏,自愿入沈府为婢,为期十年。”
苏锦瑟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把它拿起来。
范光漪以为她要撕掉。
但她没有。
她把那张卖身契折好,放进针线盒里。
和那些线轴放在一起,和那个裂了缝的盖子放在一起,和隔壁婶子留下的旧针线放在一起。
“留着。”她说,“提醒自己。”
范光漪看着她,没说话。
苏锦瑟把针线盒的盖子盖上,麻绳在盖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的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范光漪。
“姐姐。”
“嗯?”
“你说过,我不是客人。”
“你不是。”
“你说过,我是自己人。”
“你是。”
“那自己人,是不是就不用写字据了?”
范光漪看着她:“不用。”
苏锦瑟点了点头,低下头,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只绣到一半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已经绣完了。
深灰、浅灰、白,七种灰度,从翅根到翅尖,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光在穿过一层一层的纱。
翅膀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线,是留白,什么都没绣,但正因为什么都没绣,才让翅膀的边缘显得透明,像真正的蝴蝶翅膀在光线下能看到血管和鳞粉。
范光漪在她对面坐下来:“锦瑟。”
“嗯?”
“你今天多大了?”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
“十二。”
“快十三了。”
“嗯。”
“再三年,你就十六了。”
苏锦瑟抬头看她。
“十六怎么了?”
“十六就长大了。”
苏锦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长大了又怎么了?”
范光漪想了想:“长大了就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事,不用别人替你做主。”
苏锦瑟低下头,继续绣蝴蝶:“我现在就能自己决定。”
“决定什么?”
苏锦瑟没回答。
她的针在白布上走了一针,又走了一针。
蝴蝶的触角在她手下慢慢成形,弯弯的,细细的,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草。
“姐姐。”
“嗯?”
“等我长大了,你还在这里吗?”
范光漪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在。”
“你保证?”
“保证。”
苏锦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这间铺子的灯还亮着。灯光从窗户漏出去,在巷子里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像一扇通往别处的门。
范光漪坐在桌边,看着苏锦瑟绣蝴蝶。
蝴蝶的触角绣完了,苏锦瑟开始绣身体。
深褐色的线,一针一针地填进去,把蝴蝶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完整起来。
“锦瑟。”
“嗯?”
“那幅百蝶图,你说不是为了卖钱。那是为了什么?”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了数日子。”
“数日子?”
“一只蝴蝶一天,一百只蝴蝶,一百天。”她的针在布面上走了一针,“我想看看,一百天之后,会怎么样。”
“结果呢?”
苏锦瑟把最后一针收好,线头剪掉。
她把绣绷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七十多只蝴蝶,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有的翅膀张开,有的翅膀合拢,有的停在花上,有的飞在空中。
它们挤在白布上,像一群被困在窗户里的、想要飞出去的灵魂。
“结果……”苏锦瑟说,“你就把卖身契拿回来了。”
她把绣绷放下,看着范光漪。
“所以不用数了。”
范光漪看着那幅百蝶图。
七十多只蝴蝶,每一只都不一样。
“锦瑟。”
“嗯?”
“那幅百蝶图,绣完之后送给我。”
苏锦瑟没接话,站起来,走到后面小屋去了。
范光漪坐在桌边,听着后面小屋里的声音。
苏锦瑟在铺床,稻草窸窣作响,被子被抖开的声音,枕头被拍松的声音。
“姐姐。”苏锦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嗯?”
“灯。”
范光漪把油灯吹灭。
铺子里暗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长条,像一条搁浅的鱼。
范光漪摸着黑走到后面小屋,在床上躺下来。
床比三年前宽了一些,苏锦瑟在床板旁边加了一块木板,用麻绳绑在床腿上。
木板比床板窄一截,铺上稻草和被子之后,踩上去会往下陷,但至少不会掉下去。
苏锦瑟面朝墙躺着,被子拉到肩膀。
范光漪面朝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姐姐。”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范光漪想了想:“腊月二十六。”
“四年前的今天,我们搬出沈府。”
范光漪愣了一下,她没记住这个日子。但苏锦瑟记住了。
“四年了。”苏锦瑟说。
“四年了。”
苏锦瑟翻了个身,面朝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落在范光漪的锁骨上。
“四年,我们终于自由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