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范光漪送苏锦瑟去了书院。
书院在城南,叫松韵书院,不大,但在本地有些名望。
束脩一年八两银子,书本纸笔另算。
范光漪交了钱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松韵书院”四个字。
“你回去吧。”苏锦瑟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范光漪给她准备的纸笔和午饭。
“我送你进去。”
“不用,我自己进去。”
范光漪低头看她。
苏锦瑟十四岁了,个子长了不少,已经到她肩膀了。
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一些,下颌线条开始变得分明。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起来,露出一段细白的后颈。
“你紧张吗?”范光漪问。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
“我知道。”苏锦瑟打断她,手指在包袱的布面上收紧了一下。
范光漪没忍住笑了。
苏锦瑟看了她一眼,转身往书院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下午来接我。”
“好。”
“申时,别晚了。”
“不会。”
苏锦瑟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书院的大门。
她的背影在门洞里越来越小,蓝布包袱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小小的旗。
范光漪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大门后面的阴影里。
总有种送自己养了几年的女儿上幼儿园的感觉。
她心道:“孩子到底是长大了。”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门口的扫地老头看了她好几眼,她才转身往回走。
下午申时,范光漪准时到了书院门口。
苏锦瑟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她靠着墙,手里还是抱着那个蓝布包袱,但包袱比早上鼓了一些。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子,十三四岁,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一只在听声音的鸟。
“这是我爹从京城带回来的,送给你。”男孩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苏锦瑟。
是一块砚台,新的,边角还带着石粉的白。
苏锦瑟没接:“不用。”
“拿着吧。你的砚台太旧了,磨墨都磨不开。”男孩子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得像一只把捡到的石子放在主人脚边的狗。
“我说了不用。”
男孩子还想说什么,看到范光漪走过来,把砚台缩回去,讪讪地笑了笑,跑了。
苏锦瑟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他是谁?”范光漪问。
“同窗,姓周,叫周彦之。”
“他送你砚台。”
“嗯。”
“你没收?”
“不欠他人情。”
范光漪没再问,两个人往回走。
柳巷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像一群飞累了的蝴蝶。
苏锦瑟走在范光漪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包袱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书院怎么样?”范光漪问。
“还行。”
“先生教什么?”
“《论语》。”
“听得懂吗?”
“大部分听得懂,听不懂的问先生。”
范光漪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苏锦瑟走了一会儿,说:“那个周彦之,他爹是翰林院的编修,刚从京城调过来。他家住在柳巷东头,那个大宅子。”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自己说的。”苏锦瑟叹了口气,“说了一下午。”
范光漪看了她一眼,那种小孩儿装大人的感觉又来了。
她忍不住笑了下,又赶紧收起,问:“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
“为什么?”
苏锦瑟沉默了一会儿:“太吵了。”
范光漪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锦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周彦之不是唯一一个。
苏锦瑟去书院一个月之后,范光漪发现,来找她的男孩子越来越多了。
有的是送东西,砚台、毛笔、宣纸、甚至有一盒从京城带回来的点心,用油纸包着,系着红色的绳结。
有的是来找她讨论功课的,站在绣庄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问她怎么读。
还有的什么都不做,就是经过绣庄的时候往里面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了。
范光漪坐在柜台后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苏锦瑟对那些人的态度很统一,不收东西,不单独讨论功课,不主动打招呼。
有人经过的时候看她,她就低下头继续绣花,眼皮都不抬一下。
但那些人还是来。
范光漪不知道为什么。
苏锦瑟不笑,不说话,不给他们好脸色。但他们还是来,像飞蛾扑火一样,明知道会烧着,还是要扑。
“你说他们图什么?”范光漪有一天忍不住问。
苏锦瑟正在绣一幅兰花,手指在布面上走得很快:“图什么?”
“你不理他们,他们还来。”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他们图的是我不好得到。”
范光漪看着她。
“隔壁婶子说的。”苏锦瑟低下头,继续绣,“越是不理人的姑娘,越是有人追。因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范光漪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是因为得不到才追你?”
“不然呢?”苏锦瑟的语气很淡,“他们又不了解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绣蝴蝶,不喜欢绣鸳鸯。他们只是看到一张脸,觉得好看,就扑上来了。”
范光漪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你说得对。”
她心理在把苏锦瑟的年纪,和现代孩子结合一起。
她想:“十四岁的孩子,在现代也是读初中的孩子了,这种想法倒是正常。”
苏锦瑟没接话,继续绣她的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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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时候,书院办了一次诗会。
苏锦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范光漪问。
“没怎么。”
“你的眉毛。”
苏锦瑟摸了一下眉毛,在桌边坐下来:“有人抄了我的诗。”
范光漪放下手里的花样,看着她。
“诗会上,每个人都要写一首诗。我写了一首,坐在我旁边的人抄了去,交了。先生看了,说他的好。他说是他自己写的。”
“你没说?”
“说了。先生让我再写一首,当场写。我写了,先生看了,说好。但那个人说,我这首也是抄的。他说我一个绣花的丫头,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
范光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先生信了?”
苏锦瑟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没说话。”
范光漪站起来。
“你做什么?”苏锦瑟抬头看她。
“去书院。”
“不用。”苏锦瑟的声音不大,“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
“明天再写一首,当着所有人的面写,写到他无话可说。”
范光漪看着她。
苏锦瑟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但范光漪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是在用力。
“好。”范光漪坐回去,“明天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送你去。”
苏锦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范光漪送苏锦瑟去书院。
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等。
等了半个时辰,苏锦瑟出来了。
后面跟着一个男孩子,十三四岁,圆脸。
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不敢看苏锦瑟。
“他跟你道歉了?”范光漪问。
“嗯。”
“先生怎么说?”
“先生让他抄了三遍《论语》。”
“你呢?”
“先生说我的诗写得好,让我贴在书院的墙上。”
范光漪看着她。苏锦瑟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的弧度,很小,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
“高兴了?”
“还行。”
范光漪没拆穿她。
两个人往回走,柳巷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苏锦瑟走在范光漪左边,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姐姐。”
“嗯?”
“你以前写过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