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光漪想了想:“写过。”
“什么诗?”
“不记得了,很久以前写的。”
“写的是什么?”
范光漪想了想,想不起来。
前世写过的那些东西,留在另一个世界的电脑里,留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
那些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边缘模糊了,字迹散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形状。
“写的是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一个我想成为的人。”
苏锦瑟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范光漪在柜台上发现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首诗,字迹工工整整,是苏锦瑟的字。
“秋深不觉寒,只因在君侧。针线度长日,灯火映双影。世人问我何所求,我说此生已足够。”
范光漪看着这首诗,看了很久。
苏锦瑟从后面小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看到范光漪在看那张纸,她停了一下。
“你写的?”范光漪问。
“嗯。”
“给谁的?”
苏锦瑟没回答,把汤放在柜台上,转身走进后面小屋。
范光漪把那首诗折好,收进抽屉里,和苏锦瑟的那些字据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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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瑟十五岁那年春天,书院来了一个新的先生。
先生姓顾,二十出头,是京城来的举人,在松韵书院暂住,等朝廷的选官结果。
他教的是《诗经》,讲得比之前的先生好得多,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一堂课能从《关雎》讲到《礼记》,从《礼记》讲到《周易》。
学生们都喜欢他,苏锦瑟也是。
“顾先生讲得好。”苏锦瑟有一天回来,跟范光漪说。
“好在哪里?”
“他讲《诗经》,不光是讲字面的意思。他讲诗背后的东西,写诗的人是什么心境,听诗的人是什么反应,诗里没写出来的那些话是什么。”
范光漪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问:“你喜欢他的课?”
“喜欢。”
范光漪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苏锦瑟开始带书回来,是顾先生借给她的。
有的是诗集,有的是文集,有的是一本手抄的笔记,字迹潦草,但内容很丰富。
“顾先生说,我应该多看一些书。不能只读《诗经》《论语》,还要读史书、读诸子百家。”
“他说得对。”
“他还说,我的悟性很好。比书院里所有人都好。”
苏锦瑟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亮着,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盏灯。
范光漪笑了。
“笑什么?”苏锦瑟的耳朵红了。
“你很少这么高兴。”
苏锦瑟低下头,把书收进抽屉里。
“我去做饭了。”她站起来,走进后面厨房。
范光漪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苏锦瑟十五岁了,个子又长了一些,快到范光漪的耳朵了。
她的肩膀比小时候宽了一些,但还是很瘦,脊背的骨头在衣裳下面若隐若现。
她想起苏锦瑟写的那首诗,“秋深不觉寒,只因在君侧。”
她不知道苏锦瑟写的“君”是谁。是她?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低下头继续画花样。
顾先生开始单独给苏锦瑟上课了。
苏锦瑟回来跟范光漪说了这件事。
她说顾先生觉得她在书院学得太慢,进度被其他人拖累了,应该单独给她讲。
每天下午,书院放学之后,多留一个时辰。
“你觉得呢?”范光漪问。
“我想去。”
“那就去。”
苏锦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范光漪发现,苏锦瑟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了。
以前她穿什么都可以,范光漪给她买什么她就穿什么。
现在她会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把头发重新梳一遍,把衣领整理好。
“你今天很好看。”范光漪有一天早上说。
苏锦瑟的耳朵红了,说:“我每天都好看。”
“今天特别好看。”
苏锦瑟没接话,拿起书包,走了。
范光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柳巷的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
苏锦瑟的头发上落了一朵槐花,她没有察觉,走得很急,像是怕迟到。
范光漪想起顾先生,二十出头,举人,京城来的,会讲《诗经》,会说学生听不懂的话。
她想:“若是顾先生,虽说大了七八岁,但好像也合适,只是……”
只是……苏锦瑟不是过平常日子的人。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走进铺子里。
苏锦瑟在书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早上出门,下午放学之后还要留一个时辰,有时候两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范光漪给她留着饭,在锅里温着。
“今天学了什么?”范光漪问。
“《史记》。”
“哪一篇?”
“《项羽本纪》。”
“讲了什么?”
“讲了项羽这个人。他很有本事,但他太骄傲了。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怕。最后输了。”
范光漪看着她几近囫囵吞枣的吃法,问:“你觉得项羽输在哪里?”
苏锦瑟想了想:“他输在一个人。”
“什么人?”
“他身边最亲的人。他太相信那个人了,那个人却背叛了他。”
范光漪没说话。
苏锦瑟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你慢点。”
“嗯。”
“顾先生每天都给你上课到这么晚?”
“嗯。”
“你不累吗?”
“不累。”
范光漪看着她,没再问了。
周彦之又来了。
这次他站在绣庄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说是自己写的文章,想让苏锦瑟看看。
苏锦瑟坐在柜台后面绣花,头都没抬:“没空。”
“就看一下。你上次说我写的文章不好,我改了好多遍。”周彦之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像一个在求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我说了没空。”
周彦之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文章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苏锦瑟看了那卷纸一眼,没动。
“你不看看?”范光漪问。
“不看。”
“他写了很久。”
“他写了多久,是他的事。我看不看,是我的事。”
范光漪看着她,难得看到她有些许情绪的波动。
是生气吗?
因为太少看到这样的苏锦瑟,她眉头微微皱起,绣针的手势都带着急躁。
“锦瑟。”范光漪轻唤了她声。
“嗯?”
“你为什么不理他?”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因为他对我好。”
范光漪没听懂。
“他对我好,”苏锦瑟说,“但他对谁都好,他对书院的每个人都好。他不是对我好,他是对‘苏锦瑟’好。换一个人,叫别的名字,长另一张脸,他也一样。”
范光漪看着她,她有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孩子的、过于清醒的清醒。
“你想要什么样的好?”范光漪问。
苏锦瑟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绣花。
手指在布面上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那天晚上,苏锦瑟没有回后面小屋睡觉。
她坐在铺子里,把那幅绣了大半年的百蝶图拿出来,一针一针地绣。
范光漪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绣。
“怎么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苏锦瑟沉默了会儿,说:“想一个人说的话。”
“谁?”
“顾先生。”
范光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她甚至来不及捕捉自己情绪的变化,就已经脱口而出:“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说,他教了这么多学生,没见过像我这样的。他说……”苏锦瑟停了一下,“他说,他以后去京城,想带我一起去。”
范光漪的呼吸停了一拍,几乎是着急地逼问:“去京城做什么?”
“读书。他说京城有更好的书院,有更好的先生。他说我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范光漪安静下来,好半天才问:“你想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