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瑟抬起头，似乎是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问：“你问我想不想去？”

“嗯。”

苏锦瑟看着她，眼睛的情绪很复杂。

……好像，聚集着些范光漪看不懂的东西。

“你问我想不想去。”苏锦瑟重复了一遍。

“嗯。”范光漪点头，直勾勾地看着苏锦瑟等着她的回答。

苏锦瑟低下头，继续绣花，直截了当：“不想。”

范光漪问：“为什么？”

她现在的情绪很奇怪，不管从什么角度，她都应该支持并且建议苏锦瑟去京城。

但，她心底却在抗拒，抗拒让她去京城。

她不敢细想，只当是自己习惯了她的存在。

苏锦瑟低下头来，她的针在布面上走了一针，又走了一针。

她说：“因为……”

她最终也没说出因为什么。

蝴蝶的翅膀在她手下一点一点地完整起来，深灰、浅灰、白，七种灰度，从翅根到翅尖，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范光漪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问：“因为我在这里？”

苏锦瑟犹豫了会儿，最终点头说：“嗯，你在这里，所以我不去。”

范光漪坐在对面，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绣。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柳巷安静下来，只有这间铺子的灯还亮着。

灯光从窗户漏出去，在巷子里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锦瑟。”

“嗯？”

“你想去的话，可以去。”

苏锦瑟的针停了，抬头看着她，眉头微皱一副很是不满的样子。

范光漪伸手点在她的眉间，笑着补充：“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京城也有绣庄，也有生意可以做。不一定非要在柳巷。”

苏锦瑟抬起头，看着她，眉头皱的更紧了，眼眶开始微微泛红。

她问：“你说真的？”

范光漪执着地想要抚平她的眉，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锦瑟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把针插在线轴上，把百蝶图叠好，收进针线盒里。

“不急，他还要等朝廷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到时候再说。”

范光漪点了点头。

苏锦瑟站起来，走到后面小屋去了。

范光漪坐在铺子里，把灯吹灭。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心里有一个念头，很小，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还没发芽。

她在想顾先生说的话。

“你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苏锦瑟确实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她一直在这个地方蹉跎。

但范光漪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很小，很暗，压在心底最深处。

她不愿意承认，但它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声不响地，在长。

她站起来，走到后面小屋，在床上躺下来。

苏锦瑟面朝墙躺着，被子拉到肩膀。范光漪面朝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姐姐。”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跟我一起去京城。”

范光漪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

苏锦瑟翻了个身，面朝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落在范光漪的锁骨上。

“那就好。”苏锦瑟说。

--

周彦之在绣庄门口站了第三天的时候，范光漪终于忍不住了。

“你进来坐吧。”她推开铺子的门，对站在门口发呆的男孩子说。

周彦之的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手脚不知道放哪里，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还没扎稳。

范光漪给他倒了一杯茶：“锦瑟不在，她去书院了。”

“我知道。”周彦之始终都低着头，他接过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我是来找你的。”

范光漪看着他。

“我想请苏锦瑟去参加诗会。这个月十五，在城南的望月楼，很多人都去。不只是书院的人，还有京城来的才子。我爹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认识很多人。”

他说得很快，像背课文：“但她不理我，我说什么她都不理我。我想请你去跟她说，她听你的。”

范光漪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你觉得她会去吗？”

“不会。”周彦之抬头看了范光漪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来，“但我想试试。”

“为什么？”

周彦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她：“因为她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范光漪看着他，这个男孩子的眼睛很亮，很真诚，没有杂质。

就像，他是真的觉得苏锦瑟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范光漪点头：“我会跟她说的。”

周彦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她去不去，是她的事。”

周彦之点了点头，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

苏锦瑟回来的时候，范光漪跟她说诗会的事。

“不去。”

“为什么？”

苏锦瑟把书包放在柜台上，甩手道：“没意思。一群人在那里比谁的诗写得好，比完了互相夸，夸完了喝酒，喝完了回家睡觉。浪费时间。”

“周彦之说，有京城来的才子。”

“京城来的才子也是人，写诗又不能当饭吃。”

范光漪看着她，没说话。

苏锦瑟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开始看。

看了几行，抬起头看她：“你想让我去？”

“不想。”

苏锦瑟愣了一下：“不想？”

“嗯，不想。”范光漪低下头，继续画花样，“但你应该去。”

苏锦瑟看着她，问：“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认识更多人。不只是书院的人，还有京城的人。顾先生说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去京城，去更大的世界。你要去那些地方，就要先认识那些人。”

苏锦瑟看范光漪看花样，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不想让我去？”

范光漪莫名开始不耐烦了，扔下画笔，抬起头直盯着她的眼睛：“是，我说了不想。”

“那你让我去？”苏锦瑟还是那样子，跟个不会有情绪的似的。

范光漪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那股子烦躁的情绪好像一溜烟就跑了，随后缓缓叹出一口气来。

“因为你需要去。”

两人眼对眼盯了许久，最终苏锦瑟低下头，把书合上。

“那你去吗？”苏锦瑟问。

“什么？”范光漪没反应过来。

“诗会，你去吗？”

范光漪愣了一下：“我又不写诗。”

苏锦瑟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她说：“你不用写诗，你陪我去。”

苏锦瑟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攥紧，指节泛白，好像鼓起多大勇气说出这句话似的。

范光漪犹豫了许久，等到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范光漪才说：“好，我也去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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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那天，范光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褂子，苏锦瑟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

是范光漪前几天给她做的，绸面的，领口绣了一圈小小的迎春花，是苏锦瑟自己绣的。

苏锦瑟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好看吗？”她问。

范光漪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好看，是个小大人了。”

十五岁的孩子，早就已经发育得很不错了。

所幸，这几年范光漪很用心在给她补营养，苏锦瑟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枯瘦的样子了。

“哪里好看？”苏锦瑟追问。

听苏锦瑟那么问，范光漪感觉自己就跟个变态似的，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该发育的看。

她看完后，骄傲地将头颅高高扬起：“哪里都好看，白白嫩嫩的，我可真厉害，养大了一个孩子呢！”

苏锦瑟被看得红了脸，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望月楼在城南，三层高，是本地最大的酒楼。

诗会在二楼，摆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茶和点心。

人很多，大部分是年轻人，穿得都很体面，说话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像一群被风吹动的稻草人。

苏锦瑟拉着范光漪一进门，就有几个人围上来。

周彦之在最前面，笑得像一朵开了花的向日葵。

“你来了！”他指着靠窗的一张桌子，“我给你留了位置。那里光线好，能看到整个城南。”

苏锦瑟没看那张桌子，在厅里扫了一圈。

“顾先生来了吗？”她问。

“来了，在楼上，跟几个京城来的才子在一起。”

苏锦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范光漪站在她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诗会开始了，先是几个人上台念了自己的诗，之后是自由交流。

苏锦瑟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有人给她看自己的诗，有人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有人邀请她去参加下一次的诗会。

苏锦瑟应付得很得体，笑得不冷不热，话不多不少。

范光漪坐在角落里，喝茶。

周彦之走到她旁边，挠着后脑勺坐下来，脸都跟着红了：“范姐姐。”

“嗯？”范光漪听到声音准过头来，就看见猴屁股似的周彦之，忍不住笑了。

范光漪这具身体二十有一，自是比苏锦瑟更是有韵味些。

五官早已经长开，那一双杏花眼笑起来弯弯的，跟能勾魂似的。

周彦之听范光漪在笑，抬头看了一眼就挪不开了。

他磕磕绊绊地说了声：“谢……谢谢你。”

范光漪在这诗会只觉无趣，她这几年都围着“生意”哪里还有那经历读词写诗。

她正坐着无聊，看这孩子紧张的模样，倒是觉得有趣，支起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哦？谢我什么？”

“谢……谢你劝她来。”周彦之僵硬地将头颅转到人群中央，看着被围在人群中的苏锦瑟。

他笑得更腼腆了，说：“她好像天生就应该被所有人围着。”

范光漪顺着看过去。

苏锦瑟正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