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交汇,范光漪赶紧朝她招手,她却翻着白眼扭过头去。
范光漪嘴角抽搐了几下,讪讪收回手。
这实实在在的白眼,但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范光漪摸了摸鼻子傻笑了下:“到底是长大了,有个性了。”
周彦之转过头,看着她:“范姐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范光漪清了清嗓子:“你问。”
“苏锦瑟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范光漪赶紧摇头:“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不喜欢任何人。”
周彦之愣住了,嘴巴张了却什么都没说。
范光漪又看向苏锦瑟,顾先生一直都站在她左右,介绍给他的朋友认识。
她说:“她心里有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她这个年纪该喜欢的。”
周彦之看着她,没听懂。
范光漪也没解释,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
她不确定苏锦瑟心里那个人是谁,也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她只知道一件事,苏锦瑟看顾先生的眼神,和看周彦之的眼神不一样。
诗会散了之后,范光漪和苏锦瑟一起往回走。
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柳巷的槐树顶上。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像两把不同的乐器在合奏。
“你觉得怎么样?”范光漪问。
“什么怎么样?”
“诗会。”
苏锦瑟想了想:“无聊。”
范光漪扭头看她:“无聊吗?我看你也作了好几首。”
“嗯,无聊。那些人写的诗,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月亮、花、酒、愁,没有一样是真的。
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月亮,没见过真正的花,没喝过真正的酒,也没经历过真正的愁。”
苏锦瑟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下颌线条分明,嘴唇抿着,眼里满是不屑。
“你见过真正的月亮?”范光漪抬头看着圆月。
“见过。”苏锦瑟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在沈府的时候,从柴房的门缝里看的。那时候的月亮比现在大,比现在亮。因为只有那么一条缝能看到,所以特别大,特别亮。”
范光漪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你见过真正的花吗?”苏锦瑟问。
范光漪想了会儿,说:“见过。”
“在哪里见的?”
范光漪快走了几步,走到她前侧,转过身来看着她倒走。
她说:“在一个很小的花盆里。养在窗台上。只有一朵,开了三天就谢了。”
苏锦瑟笑了,点了点头,又问:“你可曾有过真正的愁?”
范光漪慢下脚步,又和她并排走着:“有过。”
苏锦瑟没问在哪里见的,她伸出手,拉住范光漪有些凉意的手,冷不丁的问:“为什么要对周彦之笑?”
范光漪还陷在回忆里,听她冷不丁的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停下脚步看向苏锦瑟:“什么?”
苏锦瑟也停下脚步来,迎着范光漪的视线看着她:“我问你为什么要对周彦之笑。”
范光漪甚至不记得自己对别人笑过,她这一天一直都在追随着她的身影。
于是,只能茫然地看着苏锦瑟。
苏锦瑟看她这样,又难得地翻了个白眼。
“哦!”范光漪记起来了。
多亏了她的白眼,范光漪一下子就记起来了。
范光漪想起她的白眼,嘴角又往上扬起,久久不能放下:“你说周彦之啊。”
虽然范光漪说的是周彦之的名字,脑子里却全是苏锦瑟的模样。
苏锦瑟看她说着周彦之的名字,又笑成那样,更是不开心了。
她问:“他有那么值得你笑吗?”
后面,她又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声:“对别人笑得那么好看干嘛。”
范光漪没听清她口齿含糊的下半句,解释说:“这小孩儿,过来的时候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还挺可爱的。”
苏锦瑟听完解释,更是不爽了:“可爱?我只觉得他讨厌极了。”
范光漪抬手揉搓着她的脑袋,笑说:“哎呀,我们锦瑟小朋友也该有自己的朋友才是。”
苏锦瑟不耐烦地把她手拿下来,拽在手里握住:“我不需要朋友。”
她说完就走,范光漪被她拉了个踉跄后赶紧快步跟上。
范光漪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有针扎的痕迹。
这只手小时候被她握在手心里,凉得像冰块。
现在这只手比小时候大了一些,但还是很瘦,骨头顶着皮。
她想:“买了那么多肉,都吃哪里去了,怎么还是这么瘦。”
过了好一阵,范光漪唤了声:“锦瑟。”
“嗯?”
“顾先生跟你说去京城的事了吗?”
苏锦瑟的脚步停了一下:“说了。”
“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如果他的任命下来了,就走。”
“你怎么说?”
苏锦瑟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你不想去?”范光漪追问。
“想去。”
范光漪“哦”了声,继续低着头走路。
“但我不想一个人去。”苏锦瑟说。
范光漪没说话。
苏锦瑟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过,你跟我一起去。”
“我说过。”
“你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
苏锦瑟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就明年春天再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像风里的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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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绣庄的时候,苏锦瑟没有去后面小屋。
她坐在铺子里,把那幅百蝶图拿出来,开始绣。
“这么晚了,不睡?”
“不困。”
范光漪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绣。苏
“姐姐。”
“嗯?”
“你今天跟周彦之说了什么?”
范光漪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又提起周彦之。
她回想了下,甩了甩手说:“没说什么。”
“可是你们在角落里说了很久。”
范光漪看着她,措辞了好一会儿,才说:“他问我,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抬起头来时,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丝笑意:“那你是不是喜欢他?”
范光漪倒是没想到她这么问,噎了下才说:“他也是个好孩子,但倒是……也谈不上喜不喜欢,我跟他又不熟。”
苏锦瑟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低头绣蝴蝶的手也轻快了不少:“你不喜欢就行。”
范光漪木讷地点头,心里觉得她的话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她硬生生把话题拉回到周彦之的话上:“你不好奇我怎么回答的吗?”
苏锦瑟头都没抬,但言语里的开心显而易见:“哦,那你怎么回答的。”
范光漪说:“我说,你不是不喜欢他,你是不喜欢任何人。”
苏锦瑟倒是满不在意,好像只是闲谈似的,追问了句:“然后呢?”
范光漪仔仔细细地盯着苏锦瑟看,深怕漏掉她任何一个表情:“然后我说,你心里有一个人。”
苏锦瑟的针停了。
“我说,那个人不是你该喜欢的年纪。”范光漪继续道。
苏锦瑟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像是在措辞,过了好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一个人?”
范光漪笑说:“你写的诗。我猜对了?”
苏锦瑟没回答,所幸烛火昏暗,她稍红的脸颊并不明显。
她赶紧低头,继续绣蝴蝶。
“那个人是谁?”范光漪问。
苏锦瑟没说话。
“是顾先生吗?”范光漪追问。
苏锦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针尖戳进指腹,一滴血珠冒出来。
她没有擦,看着那滴血珠在指尖慢慢变大,像一颗熟透了的红豆。
“不是。”她说。
“那是谁?”
苏锦瑟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
血止住了,她把手指抽出来,看了看指尖的伤口,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苏锦瑟看了一会儿手指,又看向范光漪:“你猜。”
范光漪看着她。
烛火拦不出红透了的脸颊。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范光漪想起苏锦瑟写的那首诗,“秋深不觉寒,只因在君侧。”
她以为那个“君”是顾先生,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锦瑟,你……”范光漪还想问什么,却被苏锦瑟打断。
“姐姐。”
“嗯?”范光漪依旧紧紧盯着苏锦瑟的脸,看着她的表情。
苏锦瑟讲话的速度慢下来了,她摸着自己绣的百蝶图,说:“你刚才问我,那个人是谁。”
“嗯。”
“我不告诉你。”
范光漪反倒笑了,问:“为什么?”
“因为你会跑。”
范光漪的笑收住了,有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什么?”
“没什么,我胡说的。”苏锦瑟把百蝶图放下,倏的站起身来,“我去睡了。”
胡说?
范光漪知道苏锦瑟从来不胡说,她也不屑于胡说。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但范光漪把它死死压住了。
她想:“这只是一个孩子,没有完全独立时候,对监护人的依赖罢了。长大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