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之后,来找苏锦瑟的人更多了。
不只是书院的同窗,还有诗会上见过的那些京城才子。
他们托人送帖子来,请苏锦瑟去喝茶、去游湖、去赏花、去听琴。
帖子叠在柜台上,厚厚一摞,像一副没人翻的牌。
苏锦瑟一封都没拆。
“你不看看?”范光漪把那些帖子归拢到一起,用一根细麻绳捆起来,塞进抽屉里。
“不看。”
“万一有重要的呢?”
“没有重要的。”苏锦瑟低着头绣花。
“他们不是来找我讨论学问的,他们是来看我的。看完了,回去跟人说,‘苏锦瑟也不过如此’,然后就去找下一个了。”
苏锦瑟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你生气了?”范光漪问。
苏锦瑟顿了顿,说:“没有。”
“你在生气。”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她把针插在布面上,抬起头,“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当东西看。”
范光漪没说话。
“在沈府的时候,沈太太看我的眼神就是那样的。不是在看我,是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养,值不值得留,值不值得卖。”
苏锦瑟看着范光漪的眼睛:“那些人看我的眼神,跟沈太太一样。他们不是在看我,是在看一个会写诗的绣花丫头。稀罕,新鲜,带出去有面子。”
范光漪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你不喜欢,就不去。”
苏锦瑟低头看着她的手。
范光漪的手指比她的粗一些,指尖有画画时沾上的墨迹,洗不掉的,渗在皮肤的纹路里。
“姐姐。”
“嗯?”
“你跟他们不一样。”
范光漪愣住又立马笑得开心,问:“哪里不一样?”
苏锦瑟没回答。
她把手指从范光漪的掌心下抽出来,拿起针,继续绣。
“你看我的时候,是在看我。”她说。
范光漪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两个面,明的那面白得像纸,暗的那面轮廓模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接。
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顾先生的任命下来了。
不是京城,是更远的地方——江南道,一个叫越州的小城,做学官。
九品,从九品,小得不能再小的官。
苏锦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范光漪问。
“顾先生要走了。”
“去哪里?”
“越州。”
越州在南方,离这里八百里。坐船要走大半个月,骑马也要十来天。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苏锦瑟在桌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柜台上。
她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书包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锦瑟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越州太小了,不适合我。他说我应该去京城,那里有更好的书院,更好的先生。他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范光漪催促。
“他说,他帮不了我。他以为他能帮,但他帮不了。”
苏锦瑟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
“你想去越州吗?”
“不想。”
“你想去京城?”
苏锦瑟摇了摇头,看着她:“我想去有你的地方。”
范光漪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过,你跟我一起去。”苏锦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你说话算话。”
范光漪以为她想去京城,于是用力点头:“算话。”
苏锦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在桌面上划。
“那就行了。”她说,“哪里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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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走的那天,苏锦瑟去送他了。
范光漪没有去。
她坐在铺子里,把那些帖子一封一封地拆开,看了一遍,又封好,塞回抽屉里。
那些帖子上的字都写得很漂亮,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故意写得很难看,以显示自己的不羁。
她一封都没看懂,她看不懂那些字背后的意思。
那些人想从苏锦瑟身上得到什么?欣赏?认可?爱情?还是一时的新鲜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喜欢那些人看苏锦瑟的眼神。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不舒服。
她不应该不喜欢。苏锦瑟被人喜欢,被人欣赏,是好事。证明她优秀,证明她有魅力。
她理应高兴,但她不高兴。
不高兴到她没办法忽略这种情绪。
苏锦瑟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哭了?”范光漪问。
“没有。风大,迷了眼。”
范光漪没拆穿她。
苏锦瑟在桌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柜台上:“他走了。”
“嗯。”
“他说,他会写信给我。”
“嗯。”
“他还说,让我不要放弃。总有一天,我会去京城的。”
“你很想去京城吗?”范光漪问。
“想。”
“那就去。”
苏锦瑟抬起头,突然站起来,走到后面小屋去了。
范光漪坐在铺子里,听着后面小屋里的声音。
苏锦瑟在铺床,稻草窸窣作响,被子被抖开的声音,枕头被拍松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她站起来,把铺子的门关上,灯吹灭,走到后面小屋。
“姐姐。”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范光漪立马应声:“会。”
“你保证?”
“我保证。”
苏锦瑟翻了个身,面朝她:“那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
范光漪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下文,她忍不住问:“能不能什么?”
苏锦瑟又是沉默了许久,才说:“没什么。”
她翻回去,面朝墙。
范光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锦瑟的头发。
苏锦瑟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松弛下来。
“睡吧。”范光漪说。
苏锦瑟没说话,范光漪把手缩回去,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苏锦瑟想说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她想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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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时候,书院来了一个新的学生。
姓陆,叫陆云起,是本地陆家的嫡子。
陆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家里有钱,在城南有一大片宅子,比沈府还大。
陆云起十五岁,个子很高,皮肤白,眉眼细长,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头,像一只在听远处声音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