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的衣服料子都是最好的,但颜色很素,不是白就是灰,在一群花红柳绿的学生中间格外显眼。
他来书院的第三天,就注意到了苏锦瑟。
他的注意是安静的、不动声色的。
但苏锦瑟感觉到了。
“那个新来的,叫什么?”她有一天回来问范光漪。
“陆云起。”
“你知道他?”
“知道。陆家的嫡子,做茶叶生意的。”
苏锦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不久后,陆云起开始来绣庄了。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墙上的绣品。
看了一会儿,买了一块绣帕。
“送人的?”范光漪问。
“不送人,自己用。”他把绣帕收进袖子里,看了一眼坐在柜台后面绣花的苏锦瑟,“这蝴蝶是你绣的?”
“是。”苏锦瑟没抬头。
“好看。”
苏锦瑟没接话。
陆云起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在那里等回复,他说完“好看”两个字,转身就走了。
范光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这个人,”她对苏锦瑟说,“跟别人不一样。”
苏锦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哪里不一样?”
“他不等你回复。”
苏锦瑟低下头,继续绣花:“他只是不喜欢等人。”
陆云起第二次来,是三天后。
他又买了一块绣帕,也问了苏锦瑟:“这也是你绣的?”
“是。”
“好看。”
他又走了。
第三次来,买的是兰花。第四次来,买的是梅花。第五次来,买的是鱼。
每次都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墙上的绣品,挑一块,付钱,说一句“好看”,转身走。
从不逗留,从不闲聊,从不做多余的事。
范光漪把那些铜板收进钱匣子里,数了数。
陆云起已经买了七块绣帕了,每块都不同,每块都是苏锦瑟绣的。
“他买那么多绣帕做什么?”范光漪问。
“不知道。”苏锦瑟完全不在意。
“你不好奇?”
“不好奇。”
陆云起来到书院的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书院的月考,苏锦瑟考了第一名。
她的文章被先生贴在墙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陆云起考了第三名。
成绩贴出来那天,周彦之跑来绣庄报喜。
他站在门口,脸红扑扑的,像刚从火炉边跑出来。
“苏锦瑟考了第一!第一名!先生说她写的文章比书院里所有人都好!”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隔壁王掌柜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苏锦瑟坐在柜台后面绣花,头都没抬:“知道了。”
“你不高兴吗?”周彦之的声音低了一些,像一个被泼了冷水的人。
“高兴。”
“你看起来不像高兴。”
“我高兴的时候就是这样。”
周彦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范光漪看着他的背影:“他怎么看着有点可怜。”
“为什么?”
“他是真心为你高兴。”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我知道,但那是他的事情。”
范光漪被噎住,不得不说,苏锦瑟说的对。
苏锦瑟抬起头,看着她:“我对谁好,谁就会误会。我不想误会。”
范光漪看着她,没说话。
苏锦瑟低下头,继续绣花,冷冰冰地说:“我只需要对一个人好就够了。”
那天晚上,范光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锦瑟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遍。
“我只需要对一个人好就够了。”
上次,也许说的模棱两可。
但今天这句话,指代太明显了。
她们俩朝夕相处了七八年,苏锦瑟从始至终都只对自己好,这范光漪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
范光漪辗转反侧到深夜,最后还是用的一样的话术宽慰自己。
“恋母嘛,是每个孩子必定经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可以忽略心底的雀跃,给两人刚萌芽的某种情感套了“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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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云起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买绣帕。他站在门口,看着墙上的绣品,看了一会儿后,走到柜台前。
“苏姑娘。”
苏锦瑟抬起头。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我娘要过寿了,我想送她一幅绣品。大件的,挂在中堂的那种。我知道你是会绣大件的。”
他像个小大人在谈一桩生意:“你愿意接吗?”
苏锦瑟看了他一眼,又专注起了她的绣作。
“什么图案?”她问。
“牡丹,我娘喜欢牡丹。”
“多大?”
“三尺宽,五尺高。”
苏锦瑟想了想,问:“多久要?”
“两个月,来得及吗?”
“来得及。”
“多少钱?”
苏锦瑟看了范光漪一眼,范光漪微微点了点头。
“二十两。”
陆云起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绣好了,再付二十两。”
苏锦瑟看着他,看了几秒,把银子收进钱匣子里:“两个月后来取。”
陆云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范光漪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带着满脸八卦靠近苏锦瑟。
她戳了戳苏锦瑟的肩膀,贼溜溜地说:“诶,锦瑟,他好像喜欢你诶。”
苏锦瑟正在挑线,毫不在意道:“他只是欣赏我的绣工。”
“他买了你十几块绣帕。”
“他有钱。”
“他每次都说‘好看’。”
“那是实话。”
范光漪看着她,没再说话。
边上突然安静下来,苏锦瑟才抬起头看她:“姐姐,你是在吃醋吗?”
范光漪脸上的八卦瞬间消失无踪,连带着呼吸都明显乱了,甚至开始莫名其妙地忙碌。
她左手翻着账本,右手拿着鸡毛掸子掸灰尘,一般略显尴尬地笑着:“呵呵,呵呵呵,你这小孩儿真是,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你有。”苏锦瑟看着她忙忙碌碌,眉眼舒展开来微微往下弯。
慢慢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还有,我不是小孩儿。”
范光漪茫茫碌碌了好一阵,才从莫名其妙地情绪里解脱出来,嘟囔着:“你就是小孩儿,就是小孩儿,小破孩儿。”
苏锦瑟笑的更盛了,甚至干脆不绣帕子了,双手抱胸就那么看着她。
范光漪第一次因为被她看着而脸红,她扔掉账本和鸡毛掸子,丢下一句“我去给你煮点夜宵”就逃了。
是的,范光漪逃走了。
因为苏锦瑟难得的明媚笑容让她心动,让她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来。
但苏锦瑟才十五岁,可以说她是她养大的。
即便这具身躯,只比她大六岁,她是她的姐姐,她只能是她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