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记不住具体受了什么刑罚了,但是她记得疼痛的感受,一点一滴,从皮肤里渗透进去,她在那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冷。
好冷啊。
长公主脑袋昏昏沉沉,意识模糊,不发一言,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着血液一滴落下,砸在地下的声音让看惯刑罚的衙役心有不忍,回头询问:“徐大人,要不今天晚上就算了?再审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
徐玉智突然暴怒,抄起手头上的供词砸出去:“放屁!今晚要么写让位诏书,要么替先皇认罪!”
闻铮听见这句话,抬起头,她眼睛有些昏花,其实看不太清人,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身影,她就这样盯着那抹身影,用嘶哑破败的嗓子发出一句话:“你永远别想从我这得到你想要的。”
父皇母后没有错,太子哥哥也没有错!她亲眼见过父皇伏案为百姓,她目睹过为民为国的政策落在黎明苍生身上,她听过百姓对父皇的赞赏,也听过尸位素餐的官员对父皇的辱骂。
她怎么能…怎么能替父皇认罪呢?他是那么好的一个皇帝。
徐玉智缓步走过来,捏住闻铮的下巴,逼迫她抬头对视。
他好像笑了一下,很不解:“你怎么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蔑视、审判、不屑。
徐玉智曾经也见过这般眼神,在长公主与邵景泽救下那个女子后,他带人追过来,端宁公主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我能。”闻铮早就忘记这回事,很平静的重复:“我能。”
平静又强大。
徐玉智瞧着满身是血的人:“你不怕死么?”
闻铮浑身麻木,浸在血里,疼痛让眼皮撑不住太久,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瞬。仅仅这一瞬,徐玉智读懂了——她不怕死。
徐玉智垂手,目光移到闻铮被捆的双手和双脚,他不会让她死的,死有什么难的?
徐玉智伸出双指搭在闻铮的手腕上,他想起初见时闻铮与邵景泽对峙时耍的一手好剑,那时闻铮还不是天下第一剑呢,也能使出来那么漂亮的剑法。
如果得不到,毁掉也不错。
想到这里,徐玉智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兴奋的颤抖:“殿下,若是天下第一剑手脚筋脉都断了,还能是天下第一剑么?”
闻铮身体紧绷,但是没抬头,余光中徐玉智拿起一把匕首,敲击在闻铮的手腕上:“是这里吗?”
第一刀下去时,闻铮很平静,她也不会不平静,都到这一步,没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
她忽然想起了苍梧山,想起了她第一次学剑的样子,想起了她仗剑走天涯,想起了与邵景泽较量的瞬间,想起了她教闻潮生学剑。
血慢慢顺着手腕流下流下来,接着是脚踝。
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大约是太麻木了。只是很可惜,她再也成为不了天下第一剑客了。可惜了,花神剑。
想到这里,闻铮笑了一下,她那把花神剑还不知道在哪。
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牢房外头传来:“徐玉智,你好大的胆子!”
话语刚落,有一少年手执一把利剑,千里走单骑似的,一脚踹开刑部大牢的门,一身料峭春寒席卷整座大牢。
闻铮吃力的想要抬起眼皮,谁会来呢?谁又会来救她呢?能救她的都已经死了,谁现在会为她不要命闯刑部大牢?啊,有一个,闻潮生,他在另一座大牢关着呢。
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剑鞘——那是她的花神。
徐玉智回身,嘲讽:“我当是谁呢?邵景泽,你一介白身还敢质问我?”
闻铮终于抬起眼皮,面前是模糊的影子,是邵景泽么?她认不出来。
邵景泽面色铁青,手握花神,一步一步从满地刑具走到闻铮面前,目不斜视,他的眼里容不下万物,只看的到那一人。
他盯着闻铮,漆黑的瞳孔发颤,艳丽的眉目染上猩红,似有哽咽:“我来晚了。”
千言无语,最后只有四个字——我来晚了。
邵景泽抽出花神斩断绳索,闻铮失去支撑,身形晃动一下,瞬间往下栽去,邵景泽长臂一展,手搭在闻铮腰后,稳稳的接住人,同时也摸到了血。
他心中发酸,眼眶湿润,哑着嗓子低声道:“我带你回去。”
“你要带她去哪?”徐玉智怒火中烧:“她是朝廷侵犯,你敢带走?”
邵景泽一手揽着人,一手将花神剑往地上轻轻一磕,立主,声音说不出来的冷冽,平静看着徐玉智:“你可以试试。”
纵然他是白身,可这个气势还是一下将徐玉智唬住了,这样的眼神他方才在闻铮面上见过,平静强大到漠视一切。
邵景泽没理会徐玉智在想什么,低头问:“还能撑住吗?”
闻铮已然睁不开眼睛,勉强点头。
“我背你。”邵景泽牵起闻铮的手,矮了身子。
他没有想过是这样情况下背起闻铮,当然他也幻想过,本朝有习俗新婚之日,新娘需由新郎背下花轿。
他幻想的和今日太有不同,至少闻铮是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