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王橹杰又往前迈了一步。那半步的距离消失了。穆祉丞能看清他眼睛里月亮的倒影,还有倒影旁边、自己那张有点傻气的脸。
“我也喜欢你,我从四年级就开始喜欢你了。”
穆祉丞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你……你喜欢我?”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从四年级?”
“嗯。”
“怎么可能——”
“你对待动物总是那么温柔,今天的火龙也是,四年前的那只受伤的猫头鹰也是,”王橹杰的目光落在黑湖幽深的水面上,像在看一段很远很远的回忆,“那天晚上我在巡逻,路过黑湖边的时候看见你蹲在树下,把面包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喂它。你喂得很认真,嘴里还在跟那只猫头鹰说话,说什么‘你快点好起来,不然冬天就飞不到暖和的地方了’。”
穆祉丞的眼眶热了。他记得那只猫头鹰——灰褐色的羽毛,左翅膀受了伤,他在湖边喂了它整整一个星期,直到它能重新飞起来。
王橹杰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只猫头鹰后来飞到了斯莱特林的窗台上,我给它喂了一点水。它不怕人,大概是被人喂习惯了。”
“从那天起,”王橹杰目光直接而坦然,没有闪躲,没有掩饰,“我就控制不住的关注你。”
从小,王橹杰的父亲就教导他:学会控制。
控制表情,控制言语,控制情绪,控制一切可能暴露软肋的缝隙。
斯莱特林的信条刻进骨头里——克制即是力量,冷静即是铠甲。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像父亲教导的那样,把心炼成一块石头。
直到那个格兰芬多出现。
王橹杰的目光不受控制的停留在这个心软的男孩身上。他试过移开目光。试过把注意力钉在课本上,钉在黑板上,钉在任何不是那个人的地方。
可每一次,每一次——
他的目光像有自己的意志,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他看到他在走廊上和同伴打闹,额前软发微垂,衬得一双杏眼亮如盛了星光的琥珀,眼尾轻扬时带著少年独有的鲜活气,笑起来唇角弯出浅弧,颊边漾开的梨涡像浸了蜜的暖阳。王橹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看到他在魁地奇球场上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藏著鲜活热烈,连风都似沾了他的明朗。他骑在扫帚上俯冲、急停、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眉眼间的赤诚与果敢,恰是格兰芬多最动人的模样。王橹杰站在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目光紧紧追踪着那个身影。
他看到他正仰着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在他湿润的嘴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一滴水珠不小心淌了下来。王橹杰的手指攥紧了。
——他完了。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
一个一辈子循规蹈矩的斯莱特林,一个把克制当信仰的人,此刻唯一的念头是: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紧紧得把他嵌在怀里,吻掉他嘴角的水渍。
这个念头像一道不可饶恕咒,击穿了他建造的所有防线。
他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的时候,球场上的穆祉丞已经被队友拉走了,笑着跑向更衣室的方向,跑动时袍子掀起来一角,露出一截被阳光晒成蜜色的后腰。
王橹杰感到呼吸急促了一下,他的目光追着那抹背影,一直追到它消失在更衣室的门后。
然后他低下头,他想起父亲的话。纯血的荣耀,家族的使命,斯莱特林的传承。那些字句他从小背到大,刻进骨头里,渗进血液里,以为会伴随他一生。
可现在,那些字句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四月的风,一吹就散了。
而另一个人的名字,却重得像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了。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控制不了”这个选项。他是那个永远清醒的人,永远冷静的人,永远站在人群之外俯瞰一切的人。
可他的目光不是了。
他的心也不是了。
“你在礼堂吃饭的时候总把南瓜汁洒在桌布上,你在魔药课上永远在发呆,你在走廊上走路的时候喜欢蹦蹦跳跳,像只兔子”,王橹杰温柔的说,“你——”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穆祉丞突然动了。
穆祉丞一把揪住了王橹杰的领口,把他往下拽了几寸。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穆祉丞能看见王橹杰眼睛里自己那张涨红了的脸。
“你是笨蛋吗!?”穆祉丞的声音又气又急,还带着一点哭腔,“你怎么不早说!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以为你不理我是因为清醒之后觉得那些事情很恶心!我——我等了你那么久,我每天都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闷在夜风里,“今天在大礼堂里,看到你走了,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最后那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他所有强撑的勇气都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王橹杰的袍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王橹杰看着他。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建立起来。
他抬起手,轻轻地、缓慢地,把穆祉丞拉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后背的伤,又像是怕这一切太用力就会碎掉。
穆祉丞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雪松和墨香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夜晚湖水的凉意。
“没有不要你。”王橹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从来没有。”
穆祉丞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全蹭在王橹杰的袍子上。他感觉到王橹杰的手覆上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后背还有伤,”王橹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的紧绷,“别乱动。”
穆祉丞在他怀里抽噎了一下,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穆祉丞的眼泪干了,久到他的呼吸平复下来,久到王橹杰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下了动作——
“王橹杰。”他闷闷地说。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告诉我你喜欢我。”
“因为你每次看见我都会瞪我一眼,然后飞快地跑掉,”王橹杰的声音轻了下来,“你不喜欢斯莱特林,你每次看见马尔福都会翻白眼,你叫我们‘阴魂不散的斯莱特林’。我觉得你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