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育儿中心爆发了一场不知名的传染病,被第一时间封锁成了铜墙铁壁。
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外面的人度日如常。
待育儿中心大门敞开,一切早已恢复平静,只剩了空气中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丝丝如何也掩盖不掉的血腥。
梁奉还记得那时候去育儿中心探望章云凛的时候,那一张张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生气的稚嫩面庞。
那时候的章云凛同样面如死灰,一个人靠坐在办公室的墙角,看见梁奉也并未寒暄,只以身体不适为由将人赶走了。
“出了那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叫停?”梁奉说。
“因为已经有了一个成功的例子!”章云凛的语速有些急,弓着背从肺腑中挤出字音,快要变得歇斯底里,“联席会坚信这次只是一个意外,他们甚至又给了我四年时间,让我在期限内找出问题并解决,四年后,不管结果怎么样,基因修正都会按时重启!今年!今年……是最后一年……”
所以在知晓旻序意图的时候,她甚至无暇再顾及其他,她的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毁掉联席会就能阻止计划重启!
毁掉联席会!不管是谁!只要你毁掉联席会!
救救这些孩子!!
“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章云凛脱力地跪在了地上,口中呓语般重复着救命,声音在无数玻璃罐间撞击,回弹出支离破碎的颤音。
细碎又凄厉,似婴孩在啼哭。
梁奉在门口默立良久,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有些急,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本能带着他回到了熟悉的居住舱。
舱内没开灯,漆黑一片,梁奉坐在床边,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隔离。
门角被砸出的裂缝依旧没修好,漏进来点地脚灯的光。
旻序站在他身前,能看见他支在膝上交握的指节在不断收紧,自残一样快要扣破手背。
锁链轻响,旻序的手落在梁奉发顶,轻轻抓了下,又一下下抚平。
“把孩子们送到聚落去吧。”
黑暗中,旻序的声音在静静流淌。
“那里温度适宜,还有新鲜蔬果,不会短了他们的吃住……”
梁奉被这声音卸了力,身体快要溺毙,只好抬臂勒过旻序的腰,浮木般死死抱紧。
旻序被他带得踉跄了下,话音停顿一瞬又平稳接上:“我再给他们安排个踏实可靠的家长,聚落会珍惜这些孩子的……”
梁奉一声不吭,将脸埋进旻序的小腹,压得严严实实。
声音带着震颤从腹间传导,变得迷蒙悠远,像覆着层薄膜,柔韧而温暖,代替黑暗将他包裹,把他隔离。
他不给自己留一丝气缝,口鼻紧贴着衣料费劲地呼吸,觉得四周腐臭,宁愿在窒息中汲取氧气。
旻序的肚子被他蒸得滚烫,还有些麻痒,但也没抗拒,就抱着梁奉的脑袋揉搓,将头发抓乱又抚平。
黑暗中渐渐只剩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旻序动作一顿,觉得不对劲,揪了下梁奉的头发:“你别憋死在我身上了。”
梁奉毫无反应。
旻序皱了皱眉,开始扯他的耳朵,推他的额头,废了好一番功夫将镶在身上的人掰下来。
立马抬起脸凑近查看。
太黑了啥也看不清,就知道梁奉没动静。
他拍了拍梁奉的脸:“还活着没?出个声儿。”
没声儿。
旻序将手指探到他鼻下。
气儿都没了!
给旻序吓了一跳,立马探身拍开了床头灯。
手还不忘扶着梁奉的胳膊,结果一回头就对上了梁奉的视线。
眸光清明,十分平静,脸上还带着点闷出来的红印。
旻序:“……”
他松开手,缓慢站直,垂眸跟这个憋气玩儿的缺德玩意四目相对了会,愤而扇了下梁奉的脸:“被刺激傻了?”
梁奉皱起眉,这才缓慢吐出口气,冲旻序道:“怎么,没死你很失望?”
说完也不管旻序的反应,起身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才记起自个儿挨了一巴掌似的,黑着张挂满水珠的脸,下巴冲门缝一点:“今晚别睡了,你给我蹲那儿看门。”
旻序眉峰一扬,很震惊:“用完就扔?”
梁奉噎了一下。
旻序:“不是你吸我肚子的时候了?”
梁奉:“……”
旻序:“还是我一巴掌给你扇失忆了?”
还敢提巴掌!
梁奉顿时火冒三丈,袖子一撸就打算借题发挥一下,结果刚拽过锁链将人拉近,就被旻序抢先摸了把额头。
旻序一脸担忧:“不过缺氧也影响脑子啊……”
梁奉顿时就感觉一口老血涌上了嗓子眼,给他憋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但就是怎么也找不到切入点,毕竟刚主动拿人当空气净化器吸的还真是他自个儿!
对!不就一空气净化器么!
“战俘就要有战俘的觉悟,”梁奉咬牙切齿,“给你挖掘出点利用价值你就偷着乐吧,不然早给你扔粪坑了!”
说完就锁链一摔,背对着旻序爬上了床,拿被子劈头盖脸将自己一裹,包成蚕蛹后不动了。
旻序看着他头顶支棱出来的乱发,沉默了会儿,说:“这床得有半个月没收拾了吧?”
灰都扑他脸上了。
“要怕玷污您洁净的圣体您就站着睡。”梁奉闷闷道。
旻序无声笑了下,听出他声音疲惫也就没再开口,转身去洗手间简单清理了一下,就合衣躺上了床。
梁奉把被子送出去些,弓着身往里挪,直到膝盖抵着墙了才停住。
然后就觉得困意席卷,身体泛沉,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他在黑暗中闭着眼,呼吸深沉,眉头不自觉紧皱着,脑子里混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