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孩子的哭声,有为母亲之死的呼声,有对父亲的讨伐声……连成一片,像大雨倾盆,像烈焰焚烧,像风声呼啸,将他淋湿又吹透,灼痛又烧焦。
他觉得自己该是睡着了的,毕竟只有梦境才荒诞,锥心刺骨又不伤他分毫。
但他又能清晰地听见一道叹息,感受到后背逐渐覆过来的身体,从头到脚与他严密贴紧,又轻柔地环过他的腰。
他更加拧紧眉,想把腰上的手甩出去,但又仿佛被抽空力气,肩背都松懈了下去。
他不断下坠,沉入海底,快要喘不过气……
然后就被人拽了个后仰,从窒息中拯救了出来。
刚睁眼就对上了旻序的视线。
居高临下,清醒又带着点揶揄,冲他微笑:“早啊小孩儿。”
梁奉:“……”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死死扣着旻序的腰,脸就对着他的胸襟,还吃了一嘴的头发!
他瞬间撒手坐起,一脸惊恐地后撤到墙根,视线都不敢往旻序胸口瞟,就差揪着头发边用脑袋砸墙边质问自己干了什么了。
旻序扶着腰费劲坐起来,莫名其妙道:“你这一副被糟蹋了的样子是什么意思?谁吃亏难道不明显吗?”
说着还揉了揉腰。
“你……”梁奉清了清嗓,一咬牙,“我干嘛了?”
“抱着我说了一晚上梦话。”旻序说。
梁奉反应了一秒,猛地松了口气。
旻序打量着他的神色,又补充:“还管我叫妈妈。”
“…………”
人生第一次,梁奉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就烧着了,脑子也嗡嗡的,窘迫到甚至不敢看旻序的脸,一掀被子就从墙根滑到了床脚,鞋都没顾得上穿就一头扎进了洗手间。
俩人连着锁链,门压根关不严,旻序就堂而皇之地往门框一靠,冲弹开的门缝道:“就咱俩这年纪,你管我叫祖宗都不过分,害羞什么?”
门内一静,然后响起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梁奉一声没吭,直接用行动替自己辩解——老子这是内急!
旻序:“……”
这回不敢看对方脸的成了旻序。
梁奉一泡尿的时间修建好了城墙厚的脸皮,经过旻序时两指一弹往项圈上敲了下,叮地一声:“收拾快点儿序妈妈,今天可要带孩子们搬家。”
……
“序妈妈,这是哪里啊?”孩子们第一回出远门,刚踏上栈道就迫不及待问道。
梁奉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章云凛坠后防止有掉队的小孩儿,就旻序跟着孩子们走在队列之间,被簇拥着问了一路问题。
我们要去哪?为什么看不清路?哇塞居然是雾!课本上说雾的成因是巴拉巴拉……
有一个人问就会有一群人问,有一群人问就会发散出无数个问题,然后就是叽叽喳喳。
旻序一路走过来,已经深谙和孩子相处的窍门,在问题抛出的下一秒就迅速回答:“我家。”
顿了顿,又说:“以后也是你们的家。”
“哇——好漂亮的新家!”
一阵欢呼。
梁奉回头看一眼,见旻序正被几只触手在脑袋上编麻花辫,一脸的生无可恋,直接没忍住乐出了声。
旻序一个眼刀就射了过去。
梁奉转回头,抬臂招呼了一下,高声道:“都抓紧绳子啊,小火车要到站了,不许脱节不许离轨,再让我看见谁往栏杆上挂就打屁股!”
孩子们嘻嘻笑着,半点不怕他,但都还算乖巧,也可能是紧张,一路上除了嘴巴说个不停没几个真敢松开绳子的,豚鼠似的被牵成一串儿响了一路。
林卫庭早早就在入口处侯着了,见着他们一脸的容光焕发。
梁奉挑眉:“瞧你这精神风貌,聚落民安抚好了?”
林卫庭一拍胸脯:“你当我之前在聚落是白混的?早深入人心了,服众也就几句话的事儿。”
梁奉笑笑不说话。
林卫庭还在沾沾自喜:“你说要不咱以后就在这儿建个大使馆,你给我封个外交官当当,把旻序那座宅子划给我……”
旻序顶着麻花辫从后方过来,眼神幽暗地盯着他。
林卫庭呛了一下:“那什么……带了多少孩子啊,我看看怎么给安排住处……”
说着就一溜烟儿扎进了孩子堆里。
旻序回头看了眼跟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林卫庭,问梁奉:“你都告诉他了?”
梁奉认真看着前方道路,没吭声。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件事表面上看已经尘埃落定,孩子们也已经有了归宿,要让他推翻施加在旻序身上的罪名,转而公布真相,告诉所有人“孩子们异变的根源出自陆岚松之手”吗?
梁奉的脑子里又响起了母亲逝世时漫天的称颂。
如果真相公布,这些称颂会转变成唾骂吗?
他并不觉得大众会理性分析联席会用以蒙骗他们的谎言,也不觉得他们会记得陆岚松的牺牲,他们大概率会抓住这样一个足以扳倒梁奉的契机,又群起而攻之地把这片刻安稳撕碎。
梁奉有时觉得基地是一个巨大的病瘤,因为在宇宙中沉寂了太久,以至于里面的菌体总是在焦躁。
他们无法忍受寂静,他们总是需要刺激,前进或是就地毁灭,他们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所以母亲的死让他们兴奋,父亲的破格让他们激昂。
梁奉不想再给他们出口。
“没告诉,”梁奉平静道,“我打算牺牲你的清白。”
旻序挑了挑眉,看着他。
“怎么?很意外?”梁奉跟他对视一眼,又目视前方,“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形势,牺牲你都是最优解,我不想再折腾,也不一定能抗得过又一次纷争……往好处想,被我俘虏总比被基地俘虏要稳定。”
旻序越听越神色复杂,盯着梁奉看了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问:“我在你这儿还有清白呢?”
梁奉:“……”
“不过比起近距离观赏那群蠢货挥舞脑仁儿,”旻序勾唇道,“我还是更愿意不清不白地待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