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的位置在河谷下游,这里用来处理废弃物和粪便。民众日常的生活用水全部引自上游,从聚落向下凿出条简易的石路,搭建有冗长的引水装置,能一路将水从谷底分到每家每户。
为确认无诈,梁奉先穿着韧甲下降到引水点观察了下,然后才带着旻序进入登陆舰,沿着河道飞往河谷源头。
全程有近千公里,星舰全速前行不过瞬息。
沸腾的河水一路奔涌,越往裂谷深处,两岸岩壁越是逼仄高耸,天光被切割成一条细窄的灰线。
到了裂谷尽头,天地骤然一收,就连星舰都难以通行。
梁奉将星舰悬停,看了眼探测器——能源反应已经十分强烈。
旻序感受到降速,睁开眼看了下:“找到了?”
“保不齐。”他看了眼旻序,道,“前面过不去了,你留在星舰里,我一个人过去看看。”
旻序又靠回座椅,闭着眼道:“快去快回。”
见人一声不吭地收拾完就要走,又补了句:“注意安全。”
梁奉一顿,看着他道:“这艘星舰我已经设置了驾驶权限,你最好安分待着,别让我接收到警报。”
旻序也看着他:“世界末日时我也不过十八岁。”
梁奉:“?”
旻序:“连机动车驾驶证都没来得及考,你觉得我能开这玩意儿?”
梁奉这才将锁链从手甲上摘下,哐当一声扔在地上:“最好是这样。”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出了舱门。
热气几乎是瞬间就烤烫了甲面,连带着皮肤竟也能感受到灼热,难以想象外部是怎样的高温,这要换了普通金属,估计早被融化成水了。
梁奉不得已往上空升了些,顺便回头看了眼星舰。
很快星舰就打招呼似的闪了闪大灯。
“……”梁奉连接通讯,咬牙道,“你不是说你不会用吗!”
通讯里滋啦一声,响起旻序带笑的声音:“不才,在刘少将的记忆里学了不少实用的本事……况且我从十岁就开始玩车了,驾照撑死算个通行证。”
梁奉无言以对,对旧世纪的少爷生活难以想象,只觉得自由自在,让他无端生出些羡慕来。
“没看出来还是个纨绔。”梁奉道。
“不装得仙风道骨怎么让人信服?”旻序道,“你看基地那帮蠢货不就被我唬住了么?”
梁奉心想那群人纯是以貌取人,就旻序这样的长相气质,套个麻袋说自个儿是下凡历劫的都有人信。
但凡换了大祭司那样的,梁奉估计只会因为这人过于神神叨叨而加倍警惕,哪还轮得到之后那诸多算计……
想到这,他烦躁地啧了声。
“怎么了?”旻序这会儿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发现什么了?”
岩壁越往里越窄,快要不够一人通行,梁奉只能将速度放慢,忍受着炙烤一点点往里挪。
估计是因为无聊,他竟也开始没话找话地跟旻序聊天:“你是怎么看见别人的记忆的?”
旻序回应得很快:“方法不同,看人。”
“怎么偷窥还因人而异么?”梁奉说,“按戒备心划分个等级,等级越高越繁琐?”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旻序认真道,“一般人我碰碰手腕还得防止偷窥被打断,麻烦得很,但要是换了你,亲吻或是爱抚,我能看个够。”
聊天结束。
通讯直接被切断了。
旻序笑着伸手去戳申请连接的按钮,被挂断,再戳,再被挂断。
这么隔一会儿戳一下,梁奉估计是被骚扰得烦不胜烦,终于接通。
通讯那头响起挖凿石块的动静。
旻序问:“你已经到地底了?”
静了会儿,梁奉答:“不是,缝隙太窄过不去了。”
“过不去别硬挤,”旻序说,“你要出不来了我可救不了你。”
“不会。”梁奉顿了顿,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梁奉没答,通讯里就剩了闷闷的挖凿声,一下接着一下,又快又猛,旻序听得皱了些眉。
“你主动亲我那次,”梁奉突然道,“看见我的记忆了?”
旻序其实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就是想听梁奉说话似的,非要多问一句:“哪次?”
“还能有哪次?”
总共就两回,其中一回戴着项圈怎么看?
梁奉听出他明知故问,有些烦躁:“你按我脖子那次!嘴对嘴那次!是不是看见我暗中叫林卫庭把地洞的消息传出去了!”
“看见了。”旻序答得干脆。
梁奉没出声,旻序就自顾自解释:“我不在乎民众的信奉,即便神坛倾覆,在回到地球后,我也有自信能镇压民变。”
“怎么镇压?”梁奉道,“这次有基地的人在场,即便你清除他们的记忆也一定会被察觉,或者你要等着基地降临,直接清除所有人的记忆,让人类文明倒退回原始社会?我不认为你会这么蠢。”
真要这么干,旻序折腾了这么久除了得到些从太空带来的累赘别无所获。
旻序笑道:“谁叫你动作太快?那时既无可挽回,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看现在不就沦落成俘虏了么?”
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梁奉想。
要么直接给归航母舰下令,一发炮弹远程灭了聚落,将威胁永远埋葬在裂谷之下。
要么迅速将一人架上王座,用精神力牵上傀儡线,赶在事情暴露之前假死脱身,退居幕后操纵风云。
很显然旻序选了风险更大更麻烦的后者,那份早已准备好替梁奉脱罪的证据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既然旻序心怀聚落,那处血淋淋的地洞又是怎么回事?
梁奉不得不承认,如今见了基因筛选实验基地里的场景,他抑制不住地会去揣测那个地洞里暗藏的阴谋。
太像了,那样的玻璃罐,那样畸变的身体。
他狠狠凿开最后一块岩石,顶着满脑袋纠结的思绪穿过缝隙。
然后在看见眼前场景的瞬间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