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撕了这圣旨,带着兵马冲出城去,劫了萧惊寒,跟藩镇大军拼个你死我活。大不了就是一死,黄泉路上,陪着恩师一起走,也落个光明磊落。
可他不能。
《司马法》有言:“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以杀止杀,虽杀可也。” 可他要杀的,是自己的恩师;要止的战,是恩师用性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他若是冲动行事,萧惊寒的牺牲就会化为泡影,城破之后,朱雀大街会血流成河,清和堂里的流民百姓,会沦为藩镇铁蹄下的亡魂,萧惊寒守了一辈子的长安,会彻底化为焦土。
他也想过,辞官卸甲,拒不接旨。可他走了,长安的守军群龙无首,藩镇照样会攻城,朝堂上那些懦弱的官员,只会更快地开城投降,长安照样保不住。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恩师,是他此生不能负的情义;一边是百万生民的安危,是恩师用性命托付的江山。
往左,是忘恩负义,千古骂名;往右,是家国倾覆,生灵涂炭。
他就像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被两把刀从两头同时劈开,从心口到骨髓,都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极致的痛苦,极致的矛盾,极致的无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痛。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案几上,厚重的梨花木案几应声裂成两半,酒水、笔墨散落一地。他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涌而出,溅在了那道圣旨上,也溅在了萧惊寒写给他的那封信上。
心口的旧伤,在极致的悲愤里,已经开始隐隐崩裂。
帐外的亲兵听见动静,急得在帐外团团转,却不敢进去,只能听见帐内,时不时传来酒瓶碎裂的声响,还有压抑到极致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天快亮的时候,帐内的动静终于停了。
烛火燃到了尽头,发出最后一声爆响,彻底熄灭。晨曦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谢临渊身上。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嘴唇咬得血肉模糊,原本乌黑的发间,竟添了数根刺目的白发。
他缓缓站起身,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圣旨,拂去了上面的血迹,又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封沾了血的信,贴身藏进了怀里。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亲兵和副将,看着他一夜之间仿佛脱了形的样子,都红了眼眶,却不敢多言。
谢临渊站在晨光里,抬眼望向朱雀大街的方向,那里即将搭起断头台,是他恩师的赴死之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深秋的寒冰,只有攥紧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早已碎成千万片的内心。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接旨。”
三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把他自己,推入了无间地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人只会记得,是谢临渊监斩了自己的恩师萧惊寒,是他亲手送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上路。所有的骂名,所有的唾弃,所有的不解,都会落在他的身上。
可他别无选择。
萧惊寒以身为薪,燃尽自己,换来了长安的一线生机。他能做的,就是背着这千古骂名,守着这座城,护着这些百姓,完成恩师最后的嘱托。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与血腥气。明德门的城楼上,那面“谢”字将旗,依旧猎猎作响,可执旗的人,已经在一夜之间,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