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之前跟许嘉言发生过的意外,周绍棠对于这次组织上把他安排到附属医院做副院长,是提出过异议的,但被驳回了。
他知道这是自己在省教育厅当副厅长的伯伯臧克金的授意,让他花几年时间充实一下履历,为今后的仕途铺路。臧克金是他父亲的战友,看着他长大的,两家交往甚密,除了少数校领导,没人知道这层关系。
他想着既然改变不了,索性塌下心来做事,这一做,也快半年了,反倒觉得步履维艰,不如之前在学校的时候顺当和单纯。
医院的水太深,尤其是他现在分管的招标,几千万的器械设备都是内定好的,可偏偏程序上挑不出一点问题,周绍棠往招标现场一坐仿佛一个摆设,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可他心里清楚,没人把他这个外行人真正放在眼里,因此常常生出一种无力感。
这天下午刚结束一场影像设备的招标论证,他郁闷地回了办公室,心里盘算着要不这周末回老宅请教一下在医疗行业工作多年的二叔,寻找破解之法,随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方静就是在这种时候撞上了枪口。
“周院,这是办公室年初申请的校级课题,8月底要上报中期材料给学校统战部,请您过目。”这个课题申请的时候,周绍棠还没来医院,于是方静把开题材料一并打印了拿过来。
相比分管的几个部门正副职,周绍棠认为方静是领悟力最好的。
他来院之初就叮嘱过,凡是他分管的部门,报到上级的材料必须经由他过目把关。
在这点上,方静做的甚至比李维还要周全。除材料外,未写在明面上的脉络、各科室间心照不宣的惯例,乃至某些仅流传于茶水间的风声,都经由她条理清晰的叙述,悄然汇入他的信息脉络。
正因如此,他总能比旁人更早察觉风向的转换,其他几位院领导与他交谈时,姿态间总不免多留一分余地。
当浏览到预期成果一栏,一个熟悉的论文题目映入周绍棠眼帘,作者按顺序排名分别是方静、刘子阳、许嘉言,而他被放在了最后通讯作者的位置。
方静看着周绍棠越往后翻脸色越难看,心中大呼不妙,她本想把这位领导的名字放在一作的,算是卖个人情,但深知他绝不是那种好大喜功的人,这才只把他低调地放在通讯作者栏,现在想来是自作聪明了,连他的名字都不该提的。
周绍棠面无表情地看着方静问:“论文是谁写的?”
方静回道:“是课题组成员的共同成果。”
周绍棠追问;“具体分工?”
“刘子阳负责调查问卷,嘉言负责初稿,我作为课题负责人指导和修改。”
“初稿基础上改的多吗?”
方静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会揪这种细节的人,为什么会这么问?
来不及细想,她迅速斟酌了几秒回道;“不算多,嘉言文笔挺好的,但毕竟年轻,有一些宏观站位方面的内容,我给提了提意见。”
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既能体现自己所做的努力,又没抢了许嘉言的功,她为自己的急中生智暗暗得意。
接着,方静见周绍棠沉默不语,以为他是对加了自己名字有所不满,连忙解释道:“把您放在通讯作者,是考虑到您是学术质量的最终责任人,而且您在学术圈也有一定的知名度,我们斗胆想背靠大树好乘凉,如果您……”
方静话没说完,就被周绍棠打断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方静回办后手脚均有些凉,开始复盘到底哪出了问题,难道是她拿许嘉言的论文做共同成果被发现了?
不太可能,除了每月的部门例会,许嘉言几乎没有机会见周绍棠的面,况且这篇论文是许嘉言主动拿给自己的,凭自己对她的了解,她一直是个实心眼的,不可能给自己使绊子。
这半年她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与周绍棠的关系,也自认为成了他的半个心腹,还是第一次被冷脸对待。
方静万万想不到,她拿过去的论文,恰恰就是周绍棠两年前帮许嘉言指导的那篇,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改动过。
打两年前那次不愉快的相处结束之后,隔天周绍棠就把相熟期刊编辑的名片微信推给许嘉言,且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只要她投,一定能中,费用他出,但周绍棠没有等到她的回复,后来又问了编辑,许嘉言也没主动加过他。
周绍棠发觉小姑娘是真生气了,心里有些后悔,但覆水难收,他只好尊重她的选择,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