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的通道狭窄，里面还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仿佛无数疯狂低语沉淀后的陈腐气息。

红头罩在黑暗中向上攀爬，红色目镜提供的夜视视野里，只有冰冷粗糙的金属管壁和脚下令人不快的黏腻感。

怒火在他血管里燃烧，驱动着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抓握。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迪克在下方通道里越来越远的呼喊，但他充耳不闻。那声音此刻只让他更加烦躁，像蚊蝇的嗡鸣。

上去的路当然也不是一帆风顺，在第三段上升的金属梯中间一阶是松动的。

当红头罩的体重压上去，它猛地向下翻转，下方连接的机关瞬间弹出十几根淬了诡异蓝光的毒针，从刁钻的角度攒射上来。

红头罩甚至没有停下动作，只是依靠野兽般的直觉和千锤百炼的反应速度，在毒针弹出的刹那，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向拧转，单手抓住侧壁一处凸起，整个人几乎悬空，毒针擦着他的战术背心和头盔叮叮当当地射入对面墙壁，深入数寸。

“老套。”他嘶哑地啐了一句，继续向上。

再往上，通道变宽了些，但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粉末，那粉末的颜色与周围无异，一眼看过去很难注意到，但在夜视模式下，粉末泛着不自然的微光。是某种接触性神经麻痹剂，或者强效笑气浓缩物。

红头罩从腰间弹出一个微型气罐，对着前方地面喷出高压气流，粉末瞬间被吹散，吸附在墙壁上，露出下面正常的金属网格。他踩上去，网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承重足够。

接近顶部时，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看似普通的金属门，但门把手的位置装着一个不起眼的压力传感器，连接着门框上方几个隐蔽的喷口。

红头罩眯起眼，从腿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激光切割器，没有碰门把手，而是直接沿着门轴和锁舌的位置，烧出一个歪歪扭扭但足够通过的洞口。高温和火花可能触发了某种热感应，门内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微咔哒声，但他已经侧身挤了进去，让门后足以喷满整个通道的刺激性胶状物只喷了个空。

最后一道屏障是一面看起来与周围墙壁浑然一体的合金板，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可见的锁孔或把手，这才是真正的门户。

他没时间仔细研究开锁机关。小丑的机关或许精巧，但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往往也更加脆弱。

他从战术腰带上取下两枚吸附式微型破门炸药，调整了当量和爆破方向，贴在合金板的关键受力点上。后退几步。

“砰——！”

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在狭窄空间内回荡，震耳欲聋。合金板向内凹陷扭曲，然后被撕裂开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狰狞豁口。

灼热的气浪和硝烟从豁口涌出，下一秒，红头罩毫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然而看清屋内的瞬间，他愣住了。

只因为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的与小丑相关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眼前是一个光线柔和的房间，米白色的柔软地毯从脚下一直铺陈开去，浅蓝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笔触稚嫩的儿童画。

巨大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从厚重的图鉴到色彩鲜艳的童话。拼图散落在地毯一角，旁边是摊开的鸟类图谱。窗边摆放着生机勃勃的绿色植物。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旧书页的味道，还有一种……阳光烘烤过的干净织物气息。

温暖，宁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馨。

没有癫狂的涂鸦，没有危险的化学品味，没有血迹，没有疯狂的笑声。它干净得像一个高级疗养院的儿童病房，或者一个被过度保护的富豪子弟的游戏室。与下方充斥着阴森与绝望的阿卡姆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被强行焊接在了一起。

荒谬，讽刺，令人作呕。

杰森站在破口处，红色目镜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小丑的“巢”？

怒火并未平息，反而混杂进了一种更复杂冰冷的恶心感。那个疯子，在制造了那么多地狱之后，居然有能力，有心思，搞出这么个可笑的“家”？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小小的白色脑袋探了出来，浅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睡意和被打扰的茫然，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丑布偶。尽管房间的隔音效果不错，但那么大的动静依旧让乔伊听到了，他以为是爸爸或者叔叔阿姨们弄出来的动静，有些好奇的探出脑袋来看。

然而刚探出头他的目光就撞上了站在客厅破口处浑身散发着硝烟与暴戾气息的红色身影。

乔伊第一反应是红枣成精了，然而下一瞬就因“红枣精”身上传来的危险感觉而瞬间僵住了。浅蓝色的眼睛睁得极大，倒映着那身狰狞的红色装甲，胸口发光的蝙蝠标志，以及头盔上那双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红色目镜。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爸爸和叔叔阿姨们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凶，但不会给人这种……冰冷刺骨、仿佛下一秒就会撕碎一切的恐怖感觉。

他像一只被猛兽闯入领地而自己却才刚出生的白色幼猫，因为惊吓浑身毛发都几乎要炸开，细瘦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抱着布偶的手指收紧到指节发白，眼眶也不由微微泛红。

杰森也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他预想中的一个缩小版咧嘴怪笑的小丑崽子，一个眼神疯狂的小怪物，一个被污染扭曲的幼年恶魔全部破碎了。

站在卧室门口的，是一个苍白而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孩子。白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红头罩甚至能清晰的看见下面青色的纤细血管。

面前的小孩穿着浅蓝色的睡衣，赤着双脚，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睡衣里显得空荡荡。

那双正惊恐地望着他的浅蓝色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算计，没有小丑那种令人作呕的戏谑或残忍。有的只是小动物遇到天敌般的恐惧，和一种不可思议的干净。像两汪极地冰川融水汇成从未被污染过的浅潭，清澈见底，倒映着闯入者的狰狞，却奇异地没有沾染丝毫属于这个房间建造者的疯狂。

这他妈是什么？红头罩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小丑？那个以混乱和痛苦为乐的疯子？养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这比看到一个疯狂的小丑之子更让他感到荒谬和讽刺。

就像在最污秽的泥潭中心，开出了一朵纤尘不染的白色小花。

不协调到了极点，也令人费解到了极点。

他握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胸口的杀意和毁灭欲在面对这个眼神干净的孩子时像是被戳了个孔，一点点泄了出去。

他不是圣人，他当然也杀过人，他的双手沾满鲜血，但他自认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对这么一个看上去就奄奄一息的“小猫崽”直接下手。

计划在瞬间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