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惊鹿又响了,“咚”的一声,短促而清亮,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叩了叩这世界的壳。那声音荡开去,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转了一圈,便又消散了——庭院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粘稠得如同一瓮沉在井底的冷蜜,纹丝不动,只在惊鹿响起的那一瞬,才微微漾开一道细纹。
久助入府的头几日,像一抹融不进画里的浮墨。他年纪小,身量也小,缩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倒像是那阴影里原本就长出来的一块苔痕。他并未急于上前讨好——父亲临行前嘱咐过许多话,唯独没有嘱咐这一层,许是觉得他太小,还不需要懂得“讨好”二字的分寸。但久助自己知道,他并非在权衡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样一个坐在缘侧上纹丝不动的人,大概是不喜欢有人贸然凑近的。于是他退到廊柱后面去,用那双尚且稚嫩却极其专注的眼,无声地丈量着椿姬的世界。
椿姬是一个极其严苛的“人偶”。
这是久助在第一日便察觉到的。她每日午后的行走路径分毫不差——从内室推门而出,左手的指尖便抵上廊柱,一节一节地滑过去,数到第十三道木纹的凹痕时,便该转弯了。她会扶着那根刻有细微划痕的廊柱,摸索着坐回缘侧的固定位置。那根柱子上有几道划痕,许是经年累月用指甲刻出来的,久助远远地看着,觉得那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才读得懂的记号。
她的手总是习惯性地落在身体右侧三寸的地方,去探寻那个本该盛着温水的瓷杯。那个瓷杯久助第一天就看见了,搁在缘侧的木板边上,杯身上的釉已经磨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胎体,像是一件被人用了太久、却从未真正属于过谁的物什。
那一整天,久助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就坐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膝盖并拢,两手搁在膝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观察到她因指尖触空而微微蜷缩的关节——那是在午后,杯子被下人收走忘了放回来,她的手指在惯常的位置上探了探,什么也没碰到,指尖便慢慢蜷起来,像是含苞的花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也观察到她因为下人偷懒未及时添水而抿紧的干涩嘴唇——那是在黄昏前,杯子里还剩着一点隔夜的冷水,她端起来抿了一口,顿了顿,又放下了,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那线绷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来。
她始终没有开口唤人。久助想,她大概已经习惯了。
次日正午,阳光直勾勾地打在木地板上,把木纹照得发白。廊下的影子缩成窄窄的一条,缩在柱脚边上,无处可躲。
在椿姬步入廊下之前,久助已经无声地跪坐在侧。他将红漆食案稳稳地摆在缘边——那是她惯常坐下的地方,他昨日记了一整天,不会记错。案上的清粥冒着极淡的白气,那白气很轻,袅袅地升上去,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要侧过头去,借着檐下的阴影才能辨出一丝半缕。配菜只有两片规整的腌萝卜,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边上搁了一双黑漆筷子。
木门滑开的声音略显迟滞。那扇门大概是有些受潮了,推起来沉沉的,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
椿姬像往常一样走近,袍角拂过木地板的边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苦味。她在食案前两步的地方停住了——袍角拂过食案边缘时,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由于眼疾,她看不见那碗粥,也看不见那两片规整的腌萝卜。但空气中那股陌生的、属于食物的温软香气令她细细的眉尖倏地拧起。那股香气是新鲜的,热腾腾的,带着米粒刚刚绽开的清甜——和她平日里吃到的那冷冰冰的、不知搁了多久的饭食截然不同。
她僵在原地,像是一只被突然触碰了触角的虫,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仿佛面前摆着的不是一碗粥,而是某种具有威胁性的闯入者。
久助屏住呼吸,脊背放得很低,双手平贴在膝头。他没有开口解释,甚至没有移动分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响得他几乎要怀疑对面的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