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椿姬才缓缓撩起衣摆坐下。那动作还是那样慢,慢得像是在一点一点地确认这周围是安全的。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虚晃了几下——那手指晃动的幅度极小,像是在试探一层看不见的膜。最终,指尖触碰到了那只粗陶碗的碗沿。她的指尖在碗沿停留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确认那股温度并不会灼伤皮肤,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来历不明的善意。
然后,她才慢条斯理地端起碗,用调羹舀了一口粥。调羹碰到碗底,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从始至终,她一言未发。
久助垂着眼,看见她把那口粥含在嘴里,停了一停,才咽下去。她的喉结动了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把那一碗粥都喝完了,一口不剩。
那个被磨损得有些褪色的瓷杯,是两人之间唯一的交点。
久助不再等她示意,也不再等杯子彻底空掉。他像一只无声的影子,在椿姬的日常里找到了那些细小的缝隙——每隔半个时辰,他会借着椿姬回屋取物的空隙,轻手轻脚地撤走冷掉的水,换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新水。他试过热水的温度,用手指探了探杯壁,觉得太烫了,便搁在一旁晾一晾;又觉得太凉了,便重新换过。如此反复了几回,才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热度——是手背贴上去不烫、含在嘴里不凉的那个温度。
他发现,只要杯子一直待在原处,椿姬的动作就会变得格外顺畅。她的手指探过去,触到杯壁,端起,喝完,放下,一气呵成,中间没有那一瞬间的迟疑和僵硬。那种顺畅是极细微的,旁人大概看不出来,但久助看得见——他看见她的眉间会松开一道极细的纹路,那纹路浅得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转瞬便消失了。
有时,椿姬喝水时,指尖会不经意间碰到久助刚放下的杯壁。杯壁上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余温。那一瞬间,他会看见她的指尖微微一缩——极快的,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会有一瞬间的僵硬,整个人像一张被突然绷紧的弓。但那一瞬过去之后,她便恢复成那种石刻般的冷漠,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依旧不开口赶人,也不给他任何一个眼神或称呼。这种无声的拒绝比咒骂更沉重——咒骂好歹还算是一种回应,而这种沉默,像是他根本不存在。仿佛久助只是这庭院里的一缕风、一粒尘埃,甚至不如她手中那截枯萎的樱枝。那截樱枝她有时会拿在手里摩挲,枯干的枝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而她对他的存在,连这样的沙沙声都没有。
久助却只是默默地在每一次交替时,将额头压得更低一些。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木地板,能感觉到木板上那些细微的起伏和纹路。他想,她大概不需要他说什么,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只要在这里就好了。只要在这里,把水换好,把粥摆好,把杯子搁在右边三寸的地方。
檐下的惊鹿又蓄满了水,竹筒沉沉地垂下去,“咚”的一声磕在石头上。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个气泡,破了,便什么也没有了。久助跪坐在廊柱后面,看着椿姬的侧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长长地拖在木地板上,一直拖到他的膝盖边。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