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是从申时末刻开始转急的。

在那之前的一个时辰，天边已是大片压顶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厚得像是谁把陈年的墨全泼在了天上。庭院的池水泛着铅灰色的光，水面上的莲叶被风掀得翻过来，露出底下苍白的叶脉。久助跪在主殿外的廊下，膝头抵着冰凉的木板，能闻见空气里那股泥土翻涌的腥气——是雨要来了，且不会小。

他被家主在原氏唤进了主殿的阴影里。殿内光线昏暗，屏风上绘着枯山水的纹样，几笔粗粝的线条勾出山石的轮廓，家主的整个人便掩在那山石的阴影之后，只露出一截衣摆，纹丝不动地垂在那里。

“暴雨落下一个时辰后，再给她换上。”家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从一口极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久助一眼，只是从身侧取出一叠整齐的白绷带，递了过来。那绷带叠得方方正正，散发着陈年的墨香，底下还压着一层干燥的药草味，苦苦的，涩涩的，像是已经在这殿里搁了很久，专等着这一场雨。

久助将那一叠绷带妥帖地揣入怀中，贴着胸口。布料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微微的硬，微微的凉，被他胸口的体温慢慢地捂着。他退下时，余光瞥见屏风后面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动不动地搭在那里，像是在掐算着什么精确的时辰。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等一个时辰。他只听厨房的小厮说过这些日子城中到处都在说旱情，田里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而这座宅邸的家主，似乎在用某种近乎残酷的精准，衡量着女儿的痛苦与城中的旱情。久助走出主殿的时候，风已经大了，吹得他衣襟猎猎地响。他把怀里的绷带按了按，快步朝椿姬的居所走去。

第一滴雨砸在廊下的惊鹿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和往常那清脆的“咚”声截然不同。久助已经跪在了椿姬的房门外，膝盖落在木廊上，脊背挺直，两手平放在膝头。他怀里的绷带被体温捂得温热了，贴着胸口，像是一小片安静的火。

雨来得极快。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一片，像是谁把整条河的水都倒扣在了屋顶上。雨水顺着檐角倾泻下来，在廊前汇成一道白亮亮的水帘，溅起的水雾扑上久助的衣摆，洇出一片深色。

屋内传来了第一声压抑的抽息。

那声音极轻，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又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丝气。久助的脊背微微绷紧了。紧接着，是身体撞击木板的闷响——咚的一声，沉闷而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下来，又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在拼命地扑撞着四壁。

久助的手按在怀里的绷带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得生疼。他听着里面那个平日里像人偶一样寂静的少女，此刻正像溺水者一般徒劳地抓挠着地板。指甲划过榻榻米的边缘，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凌乱。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极其细碎的悲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狂暴。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着什么。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沉沉地碾过天际，然后是一道冷白的闪电，把整个庭院照得惨白。

久助数着雨滴落下的节奏，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滚烫的油中煎熬。那绷带上的咒文他不懂，但他曾听管事的父亲说过——只要给她换上新绷带，她紧锁的眉头都会慢慢松开，呼吸也会变得平稳，而外头的暴雨会随之平息。这两件事总是同时发生的，像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所以他必须等。等到那所谓的“一个时辰”走完。

他把手从绷带上移开，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又松开，又攥紧。雨水打在廊下，溅上他的脚背，冰凉冰凉的。他想，她在里面大概也是这样的冷，这样的湿，像是整个人都被按进了水底。

当他是凭着雨声的变化和胸口那股越来越沉重的压迫感来判断到了一个时辰后，他猛地推开了格子门。

门滑开的声音很轻，但在他耳中却响得像一声惊雷。

屋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真的注满了水，湿冷湿冷的，裹着一股浓重的汗味和药草苦味。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屋内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幅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画。

椿姬狼狈地伏在榻榻米上，蜷缩成一团。她原本整齐的黑发散开了，铺了满地，像是破碎的绸缎，在冷白的雷光下泛着令人心惊的幽光。她的手指还抠着榻榻米的边缘，指甲缝里嵌着草茎的碎屑，指尖泛着青白色。绷带已经松脱了大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额前，露出一小片紧闭的眼睑，那眼睑薄得像一张纸，底下透出青紫色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