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应到了生人的靠近，脊背猛地一僵。那种僵不是普通的紧张，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自我防御的攻击性在黑暗中张开——她的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弓，随时都会弹出去。

“滚……出去。”

那是她入府一个月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带着被剧烈痛苦折磨后的嘶哑与决绝。那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分量，沉甸甸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但久助没有退缩。他能感觉到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冷汗味，又咸又涩，混着榻榻米的草腥气，还有那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绝望感——那是一种无形的、却沉得像铅块一样的东西，压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向前膝行了半步，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底行走，生怕激起太大的涟漪。他取出了怀里那叠尚且带着他体温的绷带，绷带被他捂了一个多时辰，温温的，带着一点人身上才有的暖意。

“失礼了。”

他低声说着，声音在这窒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稳。他的手伸出去，穿过那些冰凉的、如蛇般缠绕的黑发。那些发丝又细又密，缠在他的指缝间，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他的指尖准确地托住了她的后脑——掌心触到她的头皮时，他才发现她的后脑勺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的，贴着头骨，瘦削得硌手。

在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椿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种颤抖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整个人像一片被风猛刮的叶子，簌簌地抖个不停。但或许是因为那股折磨她的窒息感已经剥夺了她所有的力气，又或许是那叠绷带上残留的体温在某一瞬间让她恍惚了一下，终究没有推开他。

久助的动作很快，却很稳。他利落地解下那条已经松垮、甚至有些潮湿的旧绷带——那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色了，泛着灰黄，边角都起了毛。他把旧绷带放在一旁，将带有新鲜墨痕的新绷带一圈一圈地覆上她的眼帘。他的手指绕过她的耳朵，把绷带的末端在她脑后扎好，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是他在心里练过无数遍的那个松紧。

随着那特有的咒文重新归位，屋内那股如溺水般的压迫感竟奇迹般地开始消散。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塞子被重新盖上，空气开始流动，从格子门的缝隙里缓缓地透进来，带着雨水洗过的清冽气息。

椿姬瘫软在被褥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塌塌地靠在枕头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终于又被推回了水里。那起伏的频率逐渐平稳下来，一下，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而窗外那场足以淹没庄稼的暴雨，也在此刻诡异地转为了淅沥的小雨，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零星的滴答，直至无声。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

久助垂下眼帘，看着这个从未对他露过好脸色的少女。她的脸上还挂着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在他的衣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的嘴唇还是苍白的，紧紧地抿着，但那道因为痛苦而拧出的皱纹已经松开了，露出一张十一岁少女该有的、干干净净的脸。

他并不关心什么天象与丰收。他只是想，这具瘦削得过分的身体，刚才到底承受了多重的溺毙之苦。她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掌心，薄得像纸，轻得像一把枯枝。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父亲说她“活成了一截枯木”。可枯木是没有知觉的，不会在雨夜里这样剧烈地颤抖，不会用那样嘶哑的声音说“滚出去”，也不会在绷带换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终于找到了岸一样，沉沉地松下来。

他退到阴影里，把格子门拉上，只留下一道细缝，好让外面的空气能透进去。

然后他重新跪坐下来，脊背挺直，两手平放在膝头，像往常一样，变回那个沉默的、不存在的影子。

廊下的惊鹿又响了。是雨后积了水，竹筒沉沉地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凌凌的“咚”，在静谧的夜里传得很远。久助坐在那里，看着檐角最后一滴雨水缓缓地滴落，在廊下的水洼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又无声地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