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助没有抬头。他的视线始终钉在书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铅字在日光下泛着旧旧的黄。他甚至没有去看椿姬那抹被风扬起的黑发——那缕头发从绷带的边缘漏出来,在风里飘了飘,又落回去,落在她的肩头,一动不动的。
“……神以丹涂矢,化为神人,入于门户。”
他念到这一句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个需要屏息听着的秘密。椿姬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晃动极细微,像是被风拂过的烛焰,晃了晃,又稳住了。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原本急欲回屋的急切被这平缓的语调生生截断。她的肩线松了松,那一直绷着的、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去的姿态,在这一瞬间有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她那双藏在绷带下的眼睛,或许正对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出神。又或许只是在确认,这个月余以来如影子般沉默的少年,为何突然打破了寂静。她大概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句“失礼了”,等一个惯常的、识相的退避。但久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继续念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古老的故事从书页上搬到这午后的日光里。
那一章读完时,阳光刚好移过了廊下的第三块木板。久助记得那个位置——第三块木板中间有一道疤结,黑褐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一个小洞。光斑从那道疤结上滑过去,落在第四块木板的边缘,便停住了。
他合上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里清晰得有些刺耳。那声音像是撕开了一匹布,脆生生的,在空气里颤了颤,才慢慢地消散。他站起身,膝盖跪得有些发麻,木地板的纹路在膝盖上印出几道浅浅的红痕。他对着那个依旧僵立的身影,极轻、极缓地弯下腰去,额头略微垂下,露出后颈上一小片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
“小姐,明日再续。”
他说完这句话,便端起早已准备好的、温度适宜的茶杯——那杯子他半个时辰前就搁在石台边上了,用手背试了好几次,觉得凉了便倒掉重换,反反复复的,直到找到那个不烫不凉的温度——无声地搁在那个她随手就能触及的地方。杯壁搁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叮的一声,像是檐下的风铃被谁碰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沿着廊下走远了。他的影子拖在木地板上,长长的,瘦瘦的,被日光切成一段一段的,隐没在廊柱的阴影里。
椿姬依旧没有任何言语回应。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草,终于风停了,却还维持着微微倾斜的姿态。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久助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头,连回音都没有了——她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在那个尚存余温的茶杯边缘停驻了许久。
她的指尖贴着杯壁,没有端起来,也没有缩回去。就那样停着,像是在确认那个温度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确认那个念书的声音是不是真的。
庭院里的日光又移了一寸。藤萝花穗上有一只蜜蜂爬出来,抖了抖翅膀,嗡嗡地飞走了。
那一天,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重重地摔上格子门。那扇门只是轻轻地合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像是有人叹了口气,又像是有人在门后面站了很久,才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把门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