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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惊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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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厚云正一寸寸吞噬着三轮山最后的高处。那山原本是青黛色的,峰顶还染着一层薄薄的暮光,如今却被乌云一口一口地咬去,先是山脊,再是山腰,最后连山脚的林木也隐没在一片沉沉的暗色里。空气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闷闷地压在庭院上头,连那些新蝉都噤了声,只有远处的田里传来一两声蛙鸣,短促的,怯怯的,像是被这天气堵住了喉咙。

廊下的惊鹿许久没有响了。竹筒里蓄满了水,却沉不下去——水面平着竹沿,纹丝不动,映着一小块灰白色的天,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这已是久助入府侍奉的第三个月。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够庭院的樱花从盛开到落尽,够新叶从嫩绿长成深绿,也够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学会在黑暗中听辨另一个人的呼吸是平稳的还是急促的,是沉睡的还是醒着的,是舒服的还是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下拽的。

此刻,那股熟悉的、如同沉入深潭底部的窒息感,正再次精准地扼住了椿姬的喉咙。久助知道。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从午后开始,她的脚步声就比平时慢了许多,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每一步都要耗费比往常多一倍的力气。她扶着廊柱的手指也比平时攥得更紧,指尖泛着青白色,像是抓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她什么也没有说,但她从午后就没有再喝一口水,连他搁在石台上的那个杯子,她都没有碰过。

虽然她对“大蛇”的真相一无所知——久助也不全懂,只是偶尔从家仆们压低的议论中听到过只言片语,说什么“那孩子生来就不吉利”“和三轮山的大蛇脱不了干系”——但这十几年来,每逢恶雨必伴随溺水之苦的规律,已让她隐约察觉到了自己与天象间那种扭曲的联系。久助也察觉到了。每一次暴雨将至,她的痛苦便如期而至,像是一根系在她和天空之间的看不见的线,天要下雨,她便要溺水,分毫不差。

格子门后,传来了细微的摩擦声。那是椿姬因痛苦而蜷缩身体时,和服擦过榻榻米的声响——先是衣裾被扯动的沙沙声,然后是身体侧转时腰带压到草席上的闷响,再然后便是一阵极轻的、压抑的喘息,像是有人把一块湿布捂在了她的口鼻上,只允许她吸进极小极小的一口气。

久助依旧跪坐在门外的廊柱影里。他的位置选得很准——那根柱子后面的阴影,恰好能遮住他的身形,却又让他能听清屋内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怀中揣着家主提前交给他的、带有咒文的干燥绷带,叠得整整齐齐的,贴着胸口,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膝头上,拇指互相抵着,压得指甲都失了血色。

他在默数着雨滴落下的节奏。

第一滴雨砸在檐下的石板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子被人一把撒了下来,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雷声从三轮山那边滚过来,闷沉沉的,碾过屋顶的时候,连木梁都跟着微微地颤了一下。

他等待着那个残酷的“一个时辰”。家主说过的,一个时辰。暴雨落下一个时辰后,再给她换上。他不懂为什么,他只知道,这一个时辰里,她要在里面独自溺着,而他要在外面听着。听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急促,听着她的挣扎一点一点地变得无力,听着她在黑暗中独自对抗那些看不见的、缠着她的、要把她拖进水底的东西。而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只能数着雨滴,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一把正在漏掉的沙子。

“久助。”

一声极轻、极淡的呼唤,穿透了沉闷的雷鸣,穿透了那扇薄薄的格子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黑暗的那一头递过来,颤颤地落在久助的耳畔。

他的脊背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那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唤这个影子仆从的名字。少女的嗓音中依旧带着在原氏贵女特有的冷淡与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说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冷冷的,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敕令。却在尾音处,不自觉地泄了一丝独属于十岁少女的颤抖与稚气。那颤抖极轻,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动了动,又被压回去了。那稚气也极淡,像是藏在绷带后面的那双眼睛,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却在这一刻,透过声音,悄悄地露了一下脸。

“今夜也拜托你了。”

她没有回头。隔着那道薄薄的门扇,这句话更象是一种对命运的妥协,以及对这三个月来无声陪伴的默认。

久助的脊背猛地一僵,随即将额头深深地压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木板很凉,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往下淌,他却觉得胸口那一块是滚烫的,烫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在暴雨坠落的瞬间,显得格外沉稳。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像是在签一份要用一生去履行的契约。

他听着屋内逐渐变得短促而艰难的呼吸——那呼吸声已经从方才的压抑变成了急促,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水中拼命地往上挣,挣了一下,又沉下去,又挣一下,又沉下去。他听着她因为肺部烧灼而发出的隐忍悲鸣——那声音极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嘤嘤的,像是蚊蚋在耳边飞,却又比那沉重一万倍,每一丝都带着□□承受的实在重量。

依照家主的吩咐,他现在还不能进去。

他只能隔着门,握紧怀中那叠能救她命、却也被当作止雨工具的绷带。绷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还是攥着,像是攥着唯一一根能把她从水底拉上来的绳子。他听着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把她的悲鸣全部盖住,大到他的耳朵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轰鸣。他只能靠着门板上传来的、细微的震颤来判断她还在动,还在挣扎,还没有沉到底。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下来,在廊前汇成一道白亮亮的水帘。水雾扑上他的衣襟,扑上他的脸颊,凉凉的,混着泥土的腥气。他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木了,木地板的纹路在膝盖上印出深深的红痕,他却感觉不到疼。他只是听着,数着,等着,任由那种无力的酸涩感在胸腔里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口上慢慢地凿着,凿一下,停一下,又凿一下。

当约定的时辰走完——他是凭着雷声从三轮山那边滚过去又滚回来的次数来数的,数到第八次的时候,雨声开始有了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减弱——久助推门而入。

格子门滑开的声音很轻,但在他耳中却响得像是一声长叹。

屋内的空气还是那样粘稠,湿冷湿冷的,裹着一股浓重的汗味和药草苦味。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劈下来,把屋内照得惨白一片。椿姬已经脱力地伏在枕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塌塌地摊在那里,连蜷缩的姿势都维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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