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如潮水般一波波涌过偏院,将空气搅动得愈发燥热。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纺着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一根一根地缠上来,缠在廊柱上,缠在檐角上,缠在人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闷闷的,痒痒的,躲不开,也挥不去。庭院里的树叶都被晒得卷了边,蔫蔫地垂着,连影子都懒得动一下,只在地上印出一小团一小团浓稠的墨色。
椿姬依旧准时出现在缘侧。她今日换了一身浅葱色的薄衣,那颜色淡淡的,像是初夏清晨池塘里泛起的头一层水色,衬着她苍白的脸,倒显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清透来。她端正地跪坐在木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头,那姿势和三个月前久助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分毫未变。霜白色的绷带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显得有些刺眼,那白色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层刚落的雪,把底下所有的颜色都盖住了,一丝也不肯漏出来。尽管周遭暑气蒸腾,她周身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清,像是一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雕——不,冰雕还会在日头下慢慢地化,慢慢地淌出水来,她却不,她连化都不肯化,就那么冷冷地、硬硬地坐在那里,像是要用那股冷气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逼回去似的。
久助坐在下首,位置比椿姬低了一阶,膝头抵着木地板的边缘。手中的书页已经翻到了新的篇章——那些古老的字迹在日光下泛着旧旧的黄,墨迹有些地方淡了,要凑近了才能辨清。他读完了今日的分量,声音从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落下来,轻轻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像是一片叶子落到了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激起。他正欲合上书卷时,那道生硬且带着贵族式矜持的声音,突兀地刺破了蝉鸣。
“久助。”
她微微侧头,绷带下的双眼依旧不知落向何处。那侧头的角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只是下颌的线条微微偏了一线,像是在确认他的位置,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带着在原氏贵女特有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矜持,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是一枚一枚摆在棋盘上的棋子,不容人移动,也不容人质疑。
“那个入于门户的大物主神,最后怎么样了。”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问的却是两周前他曾读过的旧事。
久助翻书的指尖猛地停住了。那指尖还压在书页的边缘,指甲抵着泛黄的纸面,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没想到,那些在他看来枯燥晦涩的神话——那些他念出来只是为了填补寂静、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在这个沉默的偏院里也变成一截枯木的故事——竟在这个女孩荒芜的心底留下了痕迹。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看着地板上横斜的树影。那些影子被日光切得碎碎的,在木板上晃着,晃得人眼睛发花。两周前读到的章节,是大物主神化作丹涂矢与少女相遇。而那个故事的后续,大抵是神灵在夜里显现,最终与之结合,却又在光亮下因真身暴露而离去。他记得那个故事,记得每一个字,因为念的时候他也在想——想那个神灵为什么要藏在黑暗中,想那个姬君为什么要执意去看一眼真容,想那些古老的、写在纸上的故事,和眼前这个永远活在绷带后面的少女,之间到底隔着多远的距离。
“大物主神……在夜里以人形与姬君相会,”久助的声音很平稳,象是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他自己知道,那些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像是含着什么不敢说破的东西,“但他只在黑暗中现身,从不让姬君看见他的真容。”
椿姬放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卷了一下边,又迅速地展开。指甲陷进了细滑的绸缎里,在那浅葱色的衣料上压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她的呼吸停了那么一瞬——极短的,短得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只在黑暗中么。”她轻声重复了一句,声音细碎得几乎要被蝉鸣淹没。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不再像方才那样冷硬了,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恍惚。那几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滚,吐出来,便散了,散在闷热的空气里,连影子都看不见。
对于一个出生起就生活在无尽黑暗中的人来说,“真容”或是“光亮”或许本就是一种带毒的奢望。她不知道光是什么颜色,不知道自己的脸长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廊下的樱花开了又落的时候,那花瓣是怎么飘的,怎么转的,怎么落在青苔上就不再动了。她只知道黑暗——那种从出生那天起就糊在眼睛上的、厚厚的、密不透风的黑暗。那黑暗不是空的,而是实的,像是一堵围在她四周的墙,推不倒,穿不透,连声音撞上去都会被弹回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棉被在听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