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些下人的碎语——那些她在廊下经过时压低的、以为她听不见的碎语。“那孩子眼睛不好，是遭了报应吧”“听说生下来就是那样的，接生的婆子当场就吓跑了”“在原氏这样的门第，出了这种事，真是……”那些话像一根一根的针，细细的，密密的，扎在她身上，不流血，却疼得很。她也想起父亲愧疚却疏远的眼神——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父亲每次来看她，都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一会儿，便走了。他的脚步声很重，踏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是急着要逃离什么地方。还有每逢雨夜便如影随形的溺水感——那种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住喉咙、按进水底的窒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来了，她便要受苦，它走了，她便活过来。她不知道那东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只知道它缠着她，像是她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可怕的自己。

她与那个被神灵眷顾、却又被黑暗围困的姬君，竟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隐秘的重叠。那个姬君也是在黑暗中与神灵相会的，也是看不见对方的真容的，也是只能靠着声音和气息去辨认那个在夜里到来、又在天亮前离去的人。她是不是也曾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人的脸？她是不是也曾在黎明前听着那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晨光里，然后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屋里，等着下一个夜晚的到来？

“后来，姬君请求一见神灵的姿容，”久助继续念道，“大物主神便化作一条美丽的小蛇，藏在她的梳妆匣里。”

听到“蛇”这个字眼，椿姬的身影明显地僵了一瞬。那不是普通的僵，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战栗，那种感觉就像雨夜里掐住她脖子的冰冷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一直漫到喉咙，凉得她喘不过气。

“小蛇吗……”

她自言自语着，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但那生硬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极细的，极小的，像是一块冰上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纹，表面还是好好的，底下却已经松了。她垂下头，绷带下的脸朝着地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地含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行了。退下吧。”

她站起身，手扶廊柱，步履依旧像人偶般精准且迟滞地向室内挪去。她的手指在廊柱上滑过，指尖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划痕，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下去。她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浅葱色的薄衣贴着脊背，能看见肩胛骨微微突起的轮廓，像是两只收拢的翅膀，薄薄的，轻轻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

久助对着那道冷漠的背影深深伏下身子，额头贴着木地板，感觉到木板被日头晒得温热，暖烘烘的，贴在他的额头上，像是一只手在那里捂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样伏着，直到格子门重新阖上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很轻，很缓，没有往常那种重重的、像是要把什么关在门外的决绝，而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合上了，咔哒一声，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直起身来，看着石台上那杯依旧温热的茶水。那是他刚才趁读书间隙换上的，杯壁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谁在上面洒了一把碎碎的银子。他伸手摸了摸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她惯常喝的那个热度。但她今天没有喝。那杯茶就那么搁在那里，满满的一杯，纹丝不动，映着廊檐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门扉合上的那一刻，椿姬靠在门背上，隔着绷带按住了自己的眼睛。她的手指压在绷带上，指尖微微地颤着，那颤抖从指尖传过来，顺着指节，顺着掌心，一直传到手腕上，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她按着眼睛，用力地按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去，按到永远不会醒来的地方去。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说。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她才慢慢地松开手，让手指从绷带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垂着，一动不动地垂着，像两根被风吹断了的花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