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可以。”
她没说“那个”具体是指哪一卷。但久助知道。那是他曾在某个百无聊赖的午后,为了试探她的喜好而随口背诵过的《万叶集》。他记得那天她什么也没说,连呼吸都没有变过节奏,他以为她没有在听。那些他以为被风吹散了的字句,原来一粒一粒地,都被她收在了什么地方。
久助低着头,看着自己衣摆上的褶皱。那些褶皱是跪坐久了压出来的,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像是不成形的字。他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比换药时更沉重的、被信任的负担。换药只是手稳不稳的事,而这是别的什么——是他说不清楚的、也不敢细想的什么。他年仅十一岁,还不懂得这份“可以”背后,藏着少女多大的勇气与寂寞。他只是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沉得很深,沉到摸不着的地方去了。
“是,小姐。”
久助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触碰到带着木质香气的地板。那木板被秋日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贴着额头,像是这深秋里最后一点不肯散去的温度。
他照例将石台上的瓷杯换成了新沏的热茶。茶汤注进去的时候,白气袅袅地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慢慢地散开。那白气模糊了椿姬清冷的侧脸,把她僵直的轮廓揉软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看一幅画。
他看着她依旧僵直的脊背,心里盘算着明日要去外院的书阁里,仔细挑选几篇关于秋思与明月的辞句。他想着,秋思大概适合她——那些“寂寞”啦,“怀远”啦,“夜长”啦之类的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矫情,但从她嘴里听进去,大概刚刚好。他又想,明月也是好的,虽然她看不见月亮,但那些关于月光的句子,也许能在她的黑暗里点起一盏小小的、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的灯。
格子门又是“哐”的一声阖上。
但在这萧瑟的秋意里,那声音听起来,似乎不再像是一道死刑般的断绝,而更像是一个疲惫的人,正缓缓放下沉重的甲冑。那甲冑穿了太久了,久到几乎长进了皮肉里,如今要放下来,自然是重的,是响的,是带着一声沉闷的叹息的。
廊下,久助把那杯茶搁在石台右边三寸的地方,伸手就能够到。他退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坐下来,把怀里的书卷了卷,塞进衣襟。秋风又起了一阵,吹得庭院的枯叶沙沙地响,有几片飘到廊下,落在他的膝边,他捡起来一片,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想起她说的“那个,可以”,想起她说这四个字时那极短的、极轻的停顿。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明天念和歌的时候,声音要放得再慢一些,再轻一些。秋天的声音传不远,容易被风吹散,他不想让那些字句被风吹走。
惊鹿又响了一声,“咚”的,还是那样脆,那样干。但听起来,好像没有方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