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金辉在廊下铺开一层薄薄的暖影,却在照进这座偏远的小院时,被四周的寂静吞噬了几分。那光便显得有些怯了,贴着木板的边缘,不肯再往里走,像是在一堵看不见的墙前停住了脚。
原本是读书的时辰。久助已将那一卷《万叶集》在膝头铺平,指尖刚触碰到那页关于“秋萩”的和歌,回廊尽头便传来了沉稳却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是家主,在原氏。
那脚步声久助听过许多次——在主殿的深处,在议事厅的廊下,总是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但这一次,那步子走到偏院的月洞门前时,明显地慢了下来,慢得像是在数着脚下的石板,一块,两块,三块,每走一块都要犹豫片刻。
久助迅速收起书卷,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的阴影中,双手平贴在大腿上,深深地伏下身去。他的额头贴着微凉的木板,视线低垂,只能看到家主那双绣着家纹的丝绸足袋停在了缘侧。足袋上的纹样是唐草纹,银线在秋光里闪了闪,便暗下去了。
椿姬依旧跪坐在那里。
在感应到那股熟悉的、却许久不曾靠近的气息时,她那如石刻般僵硬的脊背明显地颤了颤——不是风过枝头的那种颤,而是深埋在地底的根须被什么东西触动时,从最深处传上来的、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震动。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那条霜白色的绷带在夕阳下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透明感,底下隐约能看见眉骨的轮廓,和一小片被绷带压住的、细软的绒毛。
“父亲大人。”
她轻声唤道。那终日如结冰湖面般的冷淡脸庞上,竟在这一瞬漾开了极淡、极细微的柔和。那柔和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像是一朵花开在夜里,还没等人看清,便谢了。但那确实开过的——嘴角微微地松了松,下颌的线条软了软,连那一直绷着的、像是随时准备抵御什么的肩头,也往下落了半分。
那是不自觉收敛的尖刺,是少女在漫长的孤寂中,对那抹血缘温存本能的渴求。她看不见父亲的脸,但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那迟疑的、缓慢的、在月洞门前停顿了许久的脚步声。那脚步声里有什么东西,是她在所有人那里都不曾听见过的。
在原氏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蒙着眼的少女。她的气质、她微微垂首的弧度,都像极了那个在暴雨之夜离去的亡妻。一样的下颌,尖尖的,薄薄的,微微收着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不与人争的矜贵。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树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药草香。那是绷带上的味道,经年累月地浸在她的衣襟上、发丝上、指尖上,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家主闻着这味道,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家主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女儿那头如绸缎般的黑发。他的手指在空气里悬了很久,久到影子在廊下移了一寸。那手指微微地颤着,指尖朝着她的发顶,一寸一寸地靠近——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却不敢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幻影。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条带有咒文的绷带时,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想起阴阳师当年的告诫。那是在椿姬出生后第三个夜晚,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阴阳师跪在主殿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此女眼底封印之物,若在成年前惊动,平安京将无寸土可守。”他想起这双眼睛背后封印的、足以倾覆整座平安京的大蛇——那条沉睡在她眼底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去惊动的东西。他看着她那酷似妻子的容颜,心头一阵阵发紧,喉咙象是□□枯的秋叶梗住,吐不出半个温情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