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宠爱太过沉重，沉重到他只能用疏离与保守秘密来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平衡。他不能靠近她——靠近了，便会想多靠近一些；多靠近了，便会想触碰；触碰了，便会想把她搂进怀里，像任何一个父亲搂着自己的女儿那样。但他不能。他不知道那封印有多脆弱，不知道自己的体温、自己的气息、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毫无保留的疼爱，会不会成为压垮那封印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高了些。”

最终，家主只吐出了这四个字，声音在秋风里显得有些干涩。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粗糙得很，干得很，没有一点水分。

椿姬低着头，那抹好不容易露出的温和表情在听到这句平淡的寒暄后，象是被风吹散的残云，缓缓地收拢了回去。她的嘴角抿起来了，下颌的线条绷起来了，肩头又抬起来了——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一层一层地盖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的。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端正、礼貌却隔着深渊的贵族长女，像是一扇刚刚打开了一条缝的门，又被轻轻地、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合上了。

在原氏转过身，视线落在了阴影中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久助身上。

家主看着这个年仅十一岁、却有着远超同龄人沉稳眼神的少年。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机灵，不是讨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从什么地方长出来的笃定。他知道这半年来，是这个少年在雨夜守门，在午后读书，在每一个溺水的瞬间将他的女儿拉回来。他知道那些被换下来的旧绷带——那些被冷汗浸透的、皱巴巴的旧绷带，都被这个少年整整齐齐地叠好，揣在胸口，贴身收着。

“好生照顾。”

家主低声叮嘱道。这不是主人的命令，更象是一个自知无能为力的父亲，在将自己最珍贵却也最危险的负担，交付给另一个影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但那四个字里的分量，却重得连廊下的木板都似乎在微微地颤。

“是。誓死守护小姐。”

久助的声音极低，却在空旷的回廊里撞出了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像是从一个十一岁少年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一颗石子被投进了很深的水潭，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到最底下，再也捞不上来了。

家主没再停留，衣袍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那脚步声走过月洞门，走过碎石小径，走过那棵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樱树，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院墙的那一头。椿姬依旧坐在那里，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蔓延到久助跪伏的地方。那影子薄薄的，淡淡的，像是一层一碰就会碎的墨迹。

久助重新膝行至下首，翻开了那本被压得有些褶皱的和歌集。他看着椿姬重新变得清冷的侧脸，没有问她刚才的表情。他看见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柔和，也看见了她把那份柔和一点一点地收回去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在雨夜里撑开了一把伞，看了看伞外的天空，又默默地把伞收了回来。

他用更平稳的声音念道：

“……世间百事常难遂，秋山红叶亦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