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远处沉闷地滚动,像是有人在天际那头推着沉重的石磨,一圈,又一圈。屋内的残香被潮湿的空气冲散,那一缕原本细细的、安神的青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剩香炉里一小截灰白的香灰,静静地躺着。
久助在漏刻走完最后一瞬时,几乎是撞开了格子门。门扇滑开的声音很大,哐的一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跪在榻榻米上,膝盖压过草席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指尖在解绷带结的时候滑了两次,那结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的,勒得很紧,几乎陷进了皮肉里。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才终于把那结解开。旧绷带一圈一圈地卸下来,底下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颈侧有几道浅浅的、指甲掐出的红痕。他不敢多看,迅速换上干燥且带有咒文的新封印,一圈,两圈,三圈,手指绕到她脑后打结的时候,还是抖了一下,但总算是扎好了。
椿姬像一条被抛上沙滩、干涸已久的鱼,剧烈地起伏着胸膛。她的胸口一上一下地动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贪婪的用力,像是要把刚才那一个时辰里没能吸到的空气,全部补回来。随着新封印的药力渗透,那股窒息的溺水感如退潮般缓缓离去,留下的是近乎虚脱的寒冷。她的嘴唇泛着青紫色,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双手此刻无力地摊在枕边,指尖微微地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久助收好旧绷带,叠成四折,揣进怀里。指尖还残留着她颈侧惊人的冰凉,那股凉意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不是皮肤的凉,而是骨头里的凉。他低垂着头,正欲如往常那样躬身退到门外,给予这位少女最后的尊严——他知道她不喜欢被人看着这副狼狈的样子,每一次换完绷带,他都会退出去,把门带上,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慢慢地缓过来。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只瘦削、却因愤怒而爆发出惊人力气的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衣襟。那力道大得出奇,完全不像是刚才那个连呼吸都费尽全力的人。衣襟被扯得歪斜,布料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久助的身形被迫一歪,手肘撑在榻榻米上,堪堪稳住自己。他惊愕地对上了那双蒙着新绷带、却彷彿正透出熊熊怒火的眼廓。绷带是新的,霜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但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底下有一双眼睛在瞪着他,瞪得他无处可躲。
“骗子。”
声音极低,带着从海水里呛咳后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磨着血肉,带着血丝。更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鲜血淋漓的控诉。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久助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久助僵在那里,呼吸一滞。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明明就在门外,隔着一扇薄薄的格子门,近到能听见她每一次挣扎时衣料摩擦榻榻米的声音,近到能听见她喉咙里发出的那些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碾碎的悲鸣。他明明听见了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呼救,但他却在那一个时辰里,像尊泥塑木雕的石像一样,冷眼旁观着她的沉沦。他确实在听,在数,在等,但始终没有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