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凉得有些刺骨。石径上的雨水还未干透，青黑色的石板泛着冷冷的光，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暗。庭前的樱树经过一夜的暴雨，枝头的花瓣几乎落尽了，只剩几片湿漉漉的残瓣挂在枝梢，颤颤的，随时都会坠下来。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廊下的石板上，声音清冷而绵长。

久助没有去私塾。他换了一身整洁却浆洗得发白的仆从服，衣领处的布料已经磨出了细密的毛边，被他仔细地抚平了。怀中揣着昨夜那条被冷汗浸透、带着干涸药味的旧绷带，绷带叠得整整齐齐的，贴着胸口，和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他的，哪一层是她的。他的步履极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脚趾在木屐里微微蜷着，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却带着一种少年少有的、近乎死寂的决然。

在原氏宅邸的正殿内，淡淡的檀香与腐朽的木质气息交织。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升上去，在暗色的房梁下散开，像是谁在缓缓地吐着一口永远吐不完的气。殿外廊下的惊鹿偶尔响一声，闷闷的，没有夏日里的清脆，像是也被这秋意冻住了喉咙。

一

当久助跪在殿外的长廊下请见时，家主正在与那位身着狩衣、面容枯槁的阴阳师对弈。棋子敲击木盘的清脆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的，带着某种掌控生死的节律。那声音穿过层层帘幕，落在久助的耳畔，像是有人在用骨头敲着骨头。

“进来吧。”

家主的声音隔着重重帘幕传来，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显然，对于这位一直以来沉默、温顺且极其好用的“影子”主动求见，他早有预料，甚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久助膝行入殿。膝盖压过冰凉的地板，木板在他身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在离两人三丈远的地方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那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往下淌，一直凉到心口。双手将那条旧绷带高高举过头顶，绷带的一端垂下来，轻轻地晃着，像是一条晒干了的、褪了色的蛇蜕。

“家主大人。”

久助的声音沙哑，像是昨夜在雨里喊了太久，喉咙里还残留着雨水的潮气和泥沙。但没有颤抖。

“昨夜小姐……险些熬不过去。”

在正殿沉闷的香气中，久助跪伏的身影显得极其渺小。他的脊背弓着，像是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断，却还在撑着。衣领处露出的后颈被晒成了浅麦色，和衣领下苍白的皮肤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

在原氏家主瞥了眼这个平日里最为稳重的少年仆从，听着他沙哑的、近乎指责的声音，指尖微微一颤，险些掀翻了茶盖。茶盏在长几上晃了晃，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茶汤溅出几滴，洇在暗色的漆面上。他何尝不疼？那是他与亡妻唯一的骨肉，妻子在血泊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怀里抱着的就是这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女婴。每次暴雨，他在正殿内听着偏院的方向，心如刀割并不比久助少半分。只是他的心如刀割，是坐在温暖的殿内，隔着重重帘幕，隔着一整座庭院的距离；而久助的心如刀割，是跪在冰冷的廊下，隔着一扇薄薄的格子门。

可他是家主，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