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在原氏猛地一拍长几，茶盏跳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茶水溅了一桌。他站起身，衣袖带起一阵风，把香炉里的烟吹得四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久助，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那痛苦极快，快得像是一尾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只留下一圈涟漪——随即被冰冷的严厉取代。

“你只是贵族的影子！而我是你的主人！这城中万千百姓的生计，全系于这一场场及时雨中。若我不忍，百姓便要受旱、便要易子而食！身为贵族的责任！”

家主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撞上四壁，又折回来，嗡嗡地响着，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壮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久助，又像是透过久助在看着别的什么——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那个在血泊中咽气的妻子，也许是那个永远不敢靠近的女儿。他只能用这种近乎咆哮的教条，来掩饰自己身为父亲的无能为力。

坐在一旁的阴阳师轻轻摇动折扇，看着这出父子般的对峙，狭长的眼底流露出几分兴味。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薄得像是贴上去的纸，在烛光下泛着蜡黄色的光。。

“在原大人，何必对一个孩子动气。”

阴阳师缓缓站起身，狩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向久助，木屐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不急不缓。他低头打量着这个眼神中藏着戾气的少年。

“久助是吧？既然你如此不解，与其在这里听大道理，不如随我走一趟。”

他转向家主，微微欠身，折扇在手中轻轻一转，合拢了。

“大人，今日下午的读书便免了吧。这孩子需要看看，他换下的那条湿绷带，到底换回了什么。”

久助依旧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木板。他的手指攥着那条旧绷带，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阴阳师那张枯槁的、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一眼家主那张隐在暗处的、看不出表情的脸。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把那叠绷带慢慢地、慢慢地揣回了怀里，贴着胸口。

殿外的光从格子门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长长的，在暗色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那道光从久助的膝边划过，又慢慢地移开了，像是也在犹豫着要不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