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湿的田垄边,风吹过青绿的秧苗,发出如浪潮般的沙沙声。那声音从近处推向远方,又从远方涌回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整片大地都在低声说着什么。田里的水映着灰白色的天,风过时皱成一片细碎的波纹,几只白鹭从远处的山边飞过来,落在田埂上,又飞走了。
阴阳师停下脚步,他那宽大的狩衣袖口在风中翻飞,像是一只巨大的、苍白的蝶,忽上忽下的,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他回过头,看着那个浑身泥泞、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愤怒的十二岁少年,原本戏谑的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俯下身,狩衣的衣摆拖在泥地上,沾了泥,他也不在意。他的脸凑近久助,近到久助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和鼻梁上那道浅淡的、被岁月刻出的纹路。他的嘴唇翕动着,在久助耳边轻声吐出了那个被在原氏家主死死锁在心底的真相。
“久助,你要记住。你所怜悯、所侍奉的那位主人……”
阴阳师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但那声音在久助的脑海中炸开,像是一道闷雷,从头顶劈下来,劈开颅骨,劈开脑髓,一直劈到最深最深的地方。
“她其实,就是神灵本身。”
久助猛地抬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急剧地收缩着,像是一只被逼到了角落里的兽。大脑在那一瞬陷入了空白——不是思考,不是震惊,而是一片彻彻底底的、什么也没有的空白。像是有人把他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掏空了,只剩一个空壳子,风一吹,嗡嗡地响。
不是被诅咒的孩子。不是患有眼疾的弱女。甚至不是那个需要他换药的、会在樱花树下微笑的、会伸出冰凉的手指描绘他脸庞的少女。她是神。是这片土地干渴时降下甘霖的源头,是那股能翻江倒海、却被强行锁在幼小躯壳里的庞大意志。是那些农民在田埂上跪拜叩首时,嘴里念念有词的那个名字。
“她出生开始眼睛里便封印着大蛇,因此不是雨把她溺死,是她在呼唤雨。这不是病,也不是折磨。这是职责。”
阴阳师站直身体,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翻卷着。他看着远处那些在水渠边欢呼、甚至跪地叩拜上苍的农民,眼神冷漠得如同一尊石像,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群与自己无关的蝼蚁在忙碌地搬运食物。
“神灵降世,本就要承载众生的祈愿与苦难。她感受到的溺水感,是大地的干渴在向她索求。家主大人之所以让你等那一个时辰,是因为若不让她呼唤雨,这万千百姓便要受难。这是对等的交换,也是这世间最无可奈何的规矩。”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经文,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不容置疑。
久助看着那些农民。他们脸上的喜悦是真诚的,皱纹里嵌着泥土,笑容咧到了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他们对神灵的感激也是真诚的,有人已经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湿泥里,嘴里念着听不清的祷词。他们不知道,他们口中慈悲的神灵,此时正蜷缩在阴暗的偏院里,因为他们的“生”而承受着活生生的“死”。她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她的手指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喉咙,她的嘴里发出那些细碎的、像是骨头被一点一点碾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