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助死死攥着那条旧绷带,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洇进了布料,把那已经干涸的、带着药草味的旧布染上了一小片暗红。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那疼已经被别的东西盖住了——那东西更大,更沉,像是一座山压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的膝盖在泥地里又陷下去几分。
这真相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几乎站不稳。他踉跄了一下,脚在泥泞里滑了滑,勉强稳住。他终于明白了家主的厉声教导,明白了那种看着女儿受难却必须转过头去的、身为贵族的决绝。那不是残忍,那是比残忍更可怕的东西——是无可奈何。是明明知道她在受苦,却只能站在远处,攥紧拳头,转过身去,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必须的,这是为了更多的人。
在“神灵”的祭坛前,个人的情爱与怜悯显得如此渺小且多余。那个在樱花树下微笑着的、会说“原来你长这样”的少女,和这个被万人跪拜的、承载着众生苦难的神灵,竟然是同一个人。
“她是神……”
久助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命运碾碎后的嘶哑。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磨着他的喉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如果她是神,那他这个“骗子”仆从——那个在雨夜里隔着门听着她挣扎却不敢推门的、那个在正殿里举着旧绷带质问家主的、那个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沉默的——就是这场残酷祭典中唯一的看守者。他看着田间那些生机勃勃的色彩,那些青绿的秧苗,那些在水渠边欢呼的农民,那些落在田埂上的白鹭。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美好,那么理所当然。但他的心里,却只剩下那个坐在黑暗中、勾起嘴角说“原来你长这样”的女孩。她的笑容那么轻,那么淡,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那一刻,少年眼底的戾气消失了。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不甘,有过愤怒,有过想要撕碎这一切的冲动。但此刻,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寒冰更硬的冷静。那冷静不是释然,不是接受,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既然她是神,必须为了众生受难,那他便要做这世间唯一一个,敢于对神灵生出“私心”的罪人。
当天下午,久助依约回到了偏院。廊下的樱花几乎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一根根瘦削的手指。石台上的茶水早就凉了,他没有去换。他跪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右边三寸,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膝盖抵着木地板,脊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他只是翻开那本和歌集,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指尖压住纸边,还是用最平稳、最温柔的声音,念出了第一句词。
“……纵使神灵亦有泪,春雨无声入寒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