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盛夏的一夜，原本繁星满缀的晴空，却毫无预兆地被一道横贯天际的紫电撕裂。星光在一瞬间全部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吹灭了一盏灯。雷声紧随其后，不是那种远远滚过来的闷响，而是就在头顶炸开，轰的一声，震得屋檐下的风铃嗡嗡地颤。

这不是大地干渴的索求，而是神灵体内那股狂暴力量的“溢出”。封印在酷暑的燥热下产生了细微的裂纹——那裂纹极小，小到肉眼看不见，但那股被锁了十一年的力量已经嗅到了自由的气息。惊雷在三轮山上空炸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有巨人在云层之上拖动铁链。紧接着是如注的暴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更像是谁把整片天撕开了一道口子，把积蓄了千百年的水一股脑地倾倒下来。雨点砸在瓦片上，不再是噼噼啪啪的脆响，而是沉闷的、连续的轰击，像是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屋顶。

这场雨，太烈、太快，快到足以淹没农田，快到连家主都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久助！快去！”

管家几乎是跌撞着冲进耳房，白发散乱，衣襟湿了大半，雨水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淌。他将那叠闪烁着暗金咒文的新绷带塞进久助怀里，手指在发抖，连声音都在发抖。这是一份特殊的“赦令”——因为这场雨不是祭祀，而是灾难。若不立刻加固封印，这座城将被神灵无意识的愤怒彻底淹没。管家没有说后半句，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

久助没有应声。他甚至没有穿上木屐，赤着脚便冲进了暴雨中。脚下的石板又滑又凉，硌得脚心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雷光在漆黑的回廊上激起惨白的电影，一闪一闪的，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少年十二岁的身影快得如同一道闪电，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用手背一抹，继续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是灌满了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用等那一个时辰了。

“砰”的一声，格子门被撞开。

门扇撞在墙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木框震颤的余波激起了檐下的浮尘。室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外的电光偶尔照亮那片窒息的黑暗——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屋内的一切都暴露在惨白的光里：榻榻米上散落的被褥，枕边翻倒的茶杯，还有墙角那个蜷缩着的、小小的影子；然后光灭了，一切又沉入比之前更浓的黑暗。

椿姬倒在榻榻米上，纤细的手指死死扣进席子的缝隙，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草茎里，像是抓着什么不肯松手的东西。那种溺水感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不是慢慢地往下沉，而是一瞬间就被拖进了水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她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嘴张着，大张着，像是在拼命地吸气，但那口气怎么也吸不进去，喉咙里发出一种细碎的、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被一点一点地碾碎。

这场夏夜的暴雨，彻底撕碎了偏院伪饰的太平。

雷光如利刃般割开室内的昏暗，久助在撞进门的瞬间，看见了那个人偶般端庄的少女，此刻正蜷缩在榻榻米的一角。她的和服揉得皱巴巴的，衣襟散开，露出削瘦的锁骨。她没有大声哀嚎，所有的痛苦都被那刻进骨子里的贵族教养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化作了一种近乎痉挛的颤抖。那颤抖从她的手指传到手肘，从手肘传到肩膀，又从肩膀传到全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撕裂着。

当久助不顾尊卑，猛地抓住她那只在半空中虚弱抓挠的手时，椿姬的身体剧烈地一僵。

那一僵不是抗拒，而是太久没有被人触碰过的人，在皮肤接触到外界的温度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她的手冰凉，凉得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指尖没有一丝血色，青紫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那是来自外界的、带着生机的热度。在极度的溺水感中，这股热度成了她眼中唯一能抓牢的实体——不是绷带，不是咒文，不是那些冰冷的、印在纸上的字，而是一个人的手，温热的，有力的，死死地握紧她。

她没有整个人依偎过去。那份长年累月的清冷与矜持即便在此刻依然像一道残破的围墙，死死守着最后的分寸。她的身体和久助之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那一拳的距离她不肯越过，像是越过了就会失去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但她的手却背叛了意志，顺着久助的手臂猛地向上攀附，五指如钩，死死地扣住了少年的肩头。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隔着单薄的衣料深深陷入久助的皮肉，彷彿要在那里留下永恒的刻痕。久助吃痛，眉头皱了皱，但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稳稳地跪在那里，让她抓着，像一块石头，不管风吹雨打，一动不动。

“……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