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细碎的喘息声在雷鸣的间隙中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但久助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个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的字。

“救我……”

那是一声极其压抑、极其微弱的呜咽，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破碎。不是命令，不是迁怒，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在向下民发号施令，也不是在原家的长女在用冷漠和疏离保护自己。只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彻底沉入深渊前，对身边唯一的影子发出的哀求。那声音里没有尊严，没有体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的本能。

久助的心在那一瞬象是被重锤击中，酸涩得发苦。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他看着她因为隐忍痛苦而绷得极紧的颈线——那颈线细细的，薄薄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崩断。看着她那双死死抓着他肩头、指尖发青的小手——那双手昨天还叠放在膝头，端端正正的，连指尖都不曾动一下。这份近在咫尺却又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身体隔着一拳，手却抓得那么紧，像是在拼命地拉住什么——比直接的拥抱更让他感到心痛。

“好……我会救您。”

久助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沙子。他半跪在地上，身形挺得笔直，肩头微微下沉，好让她抓得更稳一些。他充当着那块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不敢动，不敢松，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自己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她觉得这块浮木也不可靠。

他迅速而精准地拆开那条残破的旧封印。旧绷带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的，咒文字迹模糊成一团，像是被水泡化了的墨。他扯开那个结，绷带一圈一圈地卸下来，底下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睑薄薄的，在剧烈地跳动着。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声“救我”还在他耳朵里响着，像是一根针，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小姐，不痛了，我带您回来。”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事先想好的，不是从哪本书里读到的，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一样，从喉咙里滑了出来。

随着新绷带带着咒文的凉意覆盖上那双禁忌的眼廓，室外的狂雷闷声远去。那声音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从震耳欲聋变成了远远的、闷闷的轰响，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檐角的水滴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

椿姬抓着他肩头的手指依旧没有松开。但那股绝望的、拼命的力道，在窒息感消退的余波中，一点一点地卸去了。像是有人把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慢慢地松了下来，不是一下子松掉的，而是一圈一圈地、慢慢地、缓缓地，松到最后，手指还搭在他的肩头，但不再是抓着，而是搭着，轻轻地、无力地搭着。

雨声渐小。

从如注的倾泻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又从细雨变成零星的滴答，一滴，两滴，三滴，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下。

在这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久助依旧跪在那里，肩头还搭着她的手，不敢动。他能感觉到那份沉重且破碎的依赖——她的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了他的肩头，但那份依赖很重，重得像是整座山都压在了他的肩上。他知道，这场夏夜的“救赎”之后，那声“骗子”或许会随风而逝。但取而代之的，将是两道再也无法彻底分开的、痛苦的灵魂。

他垂下眼帘，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她还没有松开手，也许是不想松。他没有去确认，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让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肩头，像是在守着一件刚刚修好的、还很脆弱的瓷器，不敢动，怕一动就碎了。

檐角的水滴落在廊下的石板上，啪，啪，啪，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