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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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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远遁。那方才还在头顶炸响的、震得屋梁发颤的轰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三轮山的那一边,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一头巨兽在很深的洞穴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偏院重归死寂,但那死寂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死寂是空的,静的,像一口枯井;现在的死寂却是满的,沉甸甸的,塞满了方才那场挣扎留下的余音。

久助跪坐在榻榻米上,身体僵直得如同庙宇前的石像。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木地板的纹路在膝盖上印出深深的红痕,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衣襟湿了大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贴在胸口上,凉凉的,腻腻的。椿姬的手指渐渐脱力,不再死死扣住他的肩头——那五个深深的、带着血痕的指印还留在他的肩膀上,隔着单薄的衣料,隐隐地发着热——却在滑落之际,如同一种本能的余悸,指尖死死扯住了他粗糙的布料衣角。

那动作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失去意识前,手指本能地蜷缩,抓住了最后一样能够到的东西。她的指尖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棉布的经纬里,把那一片衣角揉得皱巴巴的。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半张脸埋进微凉的被褥,那双蒙着新绷带的眼廓对着久助的方向,一动不动。绷带下的眼睑不再剧烈地跳动了,但还在微微地颤着,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她的呼吸声从急促的破碎,一点点归于劫后余生般的平稳——一下,一下,又一下,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匀,像是一个人在很深的湖底,慢慢地、慢慢地浮上了水面。

这份扯住衣角的力道并不算重,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将十二岁的少年钉死在床褥旁。他不敢动,不敢起身,甚至不敢换一个姿势,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她以为这块浮木也要漂走了。

久助低头看着那只苍白的小手。那手太小了,小得像是一片叶子,指尖泛着青白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那是他三天前刚帮她剪过的。那手抓着他的衣角,抓得那么紧,像是在抓着一件一旦松手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在原氏的规矩、阴阳师的告诫、还有那句沉重的“她是神灵本身”,在这一刻都被这小小的、发颤的动作搅得粉碎。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了他整整一个夏天。但此刻,这座山被一只苍白的小手轻轻地推开了——不是推倒,只是推开了一条缝,足够他从缝隙里看见那个被压在下面的、真正的椿姬。

他想起春天樱花树下,她指尖摹写他脸庞时的专注。那时她的手指凉凉的,从他的下颌滑到嘴角,从嘴角攀上鼻梁,像是在用指尖画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那时的她,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虔诚的认真。他也想起她那抹足以击碎寒冰、却又转瞬即逝的微笑——那个微笑太短了,短到他后来常常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此刻,在这间弥漫着药味和汗水的房间里,他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时的她,彷彿真的能走出这片深渊。

可今夜这声破碎的“救我”,却将所有的温情伪饰通通撕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她走不出去。她从来都没有走出去过。那些缘侧的午后、那些和歌里的句子、那些微笑和触碰,不过是在两次溺水之间短暂的喘息。她始终在那片黑暗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今后如何?再今后如何?”

久助在心底一遍遍地拷问自己。那声音在他脑子里转着,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找不到出口。

他识了字,习了琴,甚至听闻了这世间最禁忌的秘密。他比一年前的自己懂得了更多,知道了更多,但那些“知道”没有让他变得更有力量,反而让他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渺小。当她在里面溺水时,他依旧只能掐准了漏刻,跪在门外,听着她的悲鸣,等着那个一个时辰走完。当封印不稳时,他依旧只能拿着别人的药,充当一个传递救命稻草的信使。他连自己肩膀上的那些指印都留不住——过几天就会消了,什么也不会剩下。

毕竟以凡人之躯,如何承载神灵的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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