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无力感,正是因为久助清醒地认识到:他连万分之一的痛苦都分担不了。他不是没有想过,他每天都在想。他想了整整一个夏天,从樱花落尽想到新蝉鸣叫,从新蝉鸣叫想到暴雨倾盆,他想出了很多种可能,但每一种都在“她是神灵”这四个字面前,像泡沫一样碎掉了。
清晨的微光穿透薄雾,照进了这间透着药味的室内。那光很淡,薄薄的,像是用水稀释过的墨,从格子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长长的白线。那道光从久助的膝边划过,又慢慢地移过来,照在椿姬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上——那手在晨光里显得更加苍白了,几乎透明,连底下的骨骼都能隐约看见。
久助看着椿姬依旧死死拽着他衣角的手指。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弯着,保持着那个攥紧的姿势。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很沉,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个普通的、在睡梦中什么也不用害怕的少女。但她的手没有松。即使在睡梦中,她依然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戒备,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即使已经坐下了,手还紧紧地攥着行囊,不敢放下。
他想起阴阳师在田垄边那种戏谑又冷漠的眼神。什么“陪伴”,什么“拯救”,在绝对的神性与宿命面前,不过是凡人卑微的妄想。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会流血、会疲惫、会老去,会在一百年后变成一捧灰,被风吹得干干净净,而她体内栖息的是与天地同寿的大蛇——它会在她的身体里继续存在,继续支配着风雨,为天地带来滋润,为她带来窒息。
他就算烧干了自己的魂魄,也换不来她一刻钟的彻底解脱。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像一条毒蛇,在清凉的夏夜里慢慢啃噬着少年的心,用细细的、密密的牙齿,从心口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啃,啃得他胸口发闷,啃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等太阳升起,她又会变回那个冷漠、端庄的人偶,端坐在缘侧上,双手叠放,脊背挺直,绷带下的脸庞对着庭院里不知名的虚空。而他则要收起这份近乎渎神的悲悯,重新戴上仆从的面具,跪在下首,翻开那本和歌集,用最平稳的声音念出那些关于秋风和明月的句子。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好像这个夜晚从来没有发生过。
“对不起。”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那截苍白的指尖轻声呢喃。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风穿过一道很细很细的缝隙,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这不是为了昨晚的“越界”道歉——那一次的越界,他一点也不后悔。这是为了他身为凡人的无能为力。他拯救不了神灵。他只能在神灵每一次溺水后,在岸边递上一条干燥的绷带,然后看着她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中,独自品尝这份为了众生而存在的苦难。
晨光又亮了一些。椿姬的手指还在他衣角上攥着,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几乎透明。久助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檐下的惊鹿响了。干巴巴的、脆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着一块空心的木头。那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得很远,又折回来,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