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说得对，他只是个凡人。这双手能推开门，却推不开神灵的宿命；他能换上绷带，却换不掉她体内翻涌的雨水。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看着，听着，等着，然后在一切结束之后，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衣角上拨开，退到阴影里，等着下一个雨夜的到来。这种平衡不了的痛苦，是他身为十二岁少年最残酷的成人礼。别的少年在这个年纪，大概还在为私塾里的功课发愁，为明天能不能多要一块点心而盘算。而他，已经学会了在黑暗中听辨另一种黑暗，在寂静中丈量另一种寂静。

可是，当他听着窗外那愈发喧闹的鸟鸣——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互相应和，又像是在争吵——看着第一缕阳光照在庭院那株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枫树上时，心底那股焦灼的“私心”却慢慢沉淀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不再像一把火一样烧得他坐立不安。它沉下去了，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不动声色地、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下扎根。

如果他分担不了那一个时辰的溺水，那他至少能在那剩下的二十三个时辰里，为这尊孤寂的神灵，偷来一座繁华的人间。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那个照本宣科的读书僮。他要去市集听那些商贩讲南方温泉的硫磺味——说那水是白的，冒着热气，人泡在里面像是被云托着，骨头都会变软；要去码头听水手形容大海尽头的落日——说那太阳大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颜色从金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噗”的一声掉进海里，溅起漫天的霞光；要去山野间辨识每一种花开的时令——哪个月开什么花，哪朵花能入药，哪朵花有毒，哪朵花的香味能让人安神。

他要学更多的曲子，不只是那支粗糙的短笛。他要去跟私塾里那个会弹琵琶的同窗讨教，去跟庙会上那个拉胡琴的老翁学两手。他要用声音去描绘那道她永远看不见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在天上架了一座桥；用辞藻去编织那个她永远去不了的、高墙之外的世界——那里的风是暖的，那里的水是咸的，那里的人会对着大海唱歌，唱得很难听，但笑得很开心。

既然她是为了众生受难的神，那他便要做那个专门为神灵编造谎言、让她在不痛苦的时候，误以为自己只是个平凡少女的……那个唯一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