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助没有立刻回耳房补眠。他的膝盖还酸着，肩膀上那几道指甲印还在隐隐发烫，但他睡不着。他赤着脚，走进了偏院后方那片连通三轮山边缘的荒径。脚下的泥土又湿又软，凉意从脚底渗上来，顺着脚踝一路往上。昨夜暴雨摧残后的山野，此刻正绽放出最为狂野且生机勃勃的力量——倒下的草茎又支棱起来了，折断的树枝在伤口处渗着透明的汁液，连那些被雨水打落的花瓣，都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匹浸透了香气的绸缎上。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读和歌的死板少年。他在山坡间攀爬，衣襟被露水打得透湿，贴在胸口上，凉丝丝的。指尖被荆棘划破也浑然不觉——他在找，找那些不属于这座偏院的东西，找那些墙外的、活的、会呼吸的、不会被药味和咒力淹没的东西。

久助摘下了几朵刚绽开的栀子花，那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香气，足以穿透偏殿常年不散的药味。他把花托在掌心里，凑近闻了闻，那香气甜得发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不开，沉甸甸地坠着。他又寻到了藏在溪边、花瓣厚实且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绣球花，那一簇簇如球状的触感，是大地最温柔的几何——摸上去软软的，凉凉的，像是一只蜷缩着的小兽。他甚至攀上高枝，折了一小簇带着硬壳果实的山茱萸，果壳光滑而坚硬，在掌心滚动着，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

他仔细地剔除了花茎上的刺，用湿润的苔藓包裹住根部，确保这些生命能在那间死寂的屋子里活得久一些。苔藓是从溪边的石头上揭下来的，厚厚的，绿茸茸的，捏在手里能挤出清凉的水来。对他而言，这些不是花，而是墙外的风、墙外的光，是神灵在溺水之后，唯一能触摸到的、属于凡间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午后，当那股暴雨后的破碎感再次笼罩椿姬时，久助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缘侧。她坐在那里，和往常一样，脊背挺直，双手叠放，绷带下的脸对着庭院的方向，一动不动。但他看得出来——她的肩线比平时绷得更紧，指尖微微地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弦，随时都会断。

他没有读书。

他先是将那一簇栀子花放在了椿姬手边。那种强烈、清甜且带着水意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炸开，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了少女封闭的感官。那香气太浓了，浓得像是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空气里，一点一点地往人的鼻腔里钻，钻进喉咙，钻进胸口，钻进那些连药味都渗不进去的缝隙里。

椿姬原本低垂着头，那蒙着绷带的脸庞在闻到这股味道时，微微翕动了一下鼻翼。那动作极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在风里翻了个身。随后，她那只细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迟疑地摸索——指尖在空气里晃了晃，像是在试探一层看不见的膜——最终落在了那簇厚实、湿润的花瓣上。

“这是栀子。”

久助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格外温润。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看着她指腹在花瓣上轻轻地按了按，像是要确认那触感是真的。

“那是山间最洁白的颜色，花瓣摸起来像上好的绸缎，重重的、沉沉的。它只在雨后开得最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