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渐渐爬上高枝,一声叠着一声,把午后的寂静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偏院里那股凝滞的死气,竟在久助日复一日的“翻译”中悄然松动——像是封了太久的窗子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挤进来,带着阳光晒过的草木气味,和远处市集上隐隐约约的人声。
十二岁的少年依然每日去私塾,但他那双眼睛不再只盯着圣贤书,而是像一只贪婪的鹰,捕捉着市井间每一丝鲜活的烟火气。他听卖鱼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看铁匠铺里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水桶里“嗤”的一声白烟,连街角两只野猫打架他都要蹲下来看个究竟。下午归来时,他不再如石像般跪在冷冰冰的五步之外,而是带着一身外界的燥热与生机,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缘侧。
两拳的距离。那是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药草香、而她能感受到他衣襟上残留阳光气息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把两个人的世界连在一起,又不至于惊扰了各自的那一份。
久助摊开书卷,却不再只是照本宣科。他看着那些生涩的词句,在脑海中飞快地将它们拆解成椿姬能触摸、能听闻的碎片。那些字不再是印在纸上的、干巴巴的符号,而是变成了声音、变成了震动、变成了她指尖能摸到的形状。
“小姐,今日城郊有场围猎。”
他轻声说着,指尖点在木地板上,模拟着马蹄疾驰的节律——嗒嗒嗒嗒,嗒嗒嗒嗒,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一把石子被人一把撒在了鼓面上。“那马蹄落地的声响,不像咱们院子里的惊鹿那样清脆,倒象是昨夜那场闷雷,一声接一声地砸在泥土里,闷闷的,带着震动。”
椿姬歪着头,绷带下的脸庞随着他的描述微微转动。那角度不大,只是偏了一线,像是她的耳朵在循着那声音的方向,在黑暗中追逐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受惊的野鹿跑起来……”久助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类比,目光落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就像您那天被栀子花瓣惊扰了指尖,细碎、慌乱,带着一种想要逃开却又无处可躲的急促。”
椿姬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里的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
他讲起田间那个倒霉的农夫,不再用“农事辛劳”这种苍白的字眼。那些词太冷了,太远了,像是一堵墙,把人和人隔在两边。他要讲的,是能让她的手指摸到的东西。
“那个农夫被自家的水牛撞了一记。他摔在田垄上的动静很大——”久助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促狭,眼角微微弯起来,“重重的‘咚’一声,发出的声音,简直和老管家前些日子不小心撞在红木衣柜边上时,发出的那种闷响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空气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不是从前那种空荡荡的死寂,而是一种带着期待的、微微发颤的安静,像是弓弦被拉满了,箭在弦上,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回响。
“噗——”
一声极轻、极细的漏气声从椿姬唇边溢出。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在水面上破开,只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但久助听见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